庄芦隐终究没有在锦瑟院久留。
沈宛备下的茶点精致,言语温婉,甚至不着痕迹地提了提庄之行禁足抄书的近况,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恳求,希望夫君能对儿子稍加宽宥。但庄芦隐心不在此,略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起身离去。
他没有再回静心斋,而是去了外书房。案头堆积的军报公文也未能让他凝神,眼前总晃动着那张苍白固执的脸,和那截迅速缩回、带着佛珠的细白手腕。
烦躁感如附骨之蛆。
他从未如此想要一件东西,也从未觉得一件东西如此难以掌控。权势、疆土,他都可以用军师奉上的计谋、用自己的武力去夺取。唯独这个看似蝼蚁的小沙弥,像一捧沙,他越是用力攥紧,越是加速从指缝中流失。
这种失控感,让他极度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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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斋内,藏海在庄芦隐离去后,依旧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冰凉,才撑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新换来的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比之前的更加沉默。
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窗外竹林依旧,只是在他眼中,再无心旷神怡之感,反而像一道道竖起的栅栏。腕间的佛珠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木质表面那点温润,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接下来的几日,庄芦隐没有再来。但藏海的日子反而越发难过起来。
老嬷嬷的规矩课变本加厉,连布菜的姿势、迈步的幅度都要求分毫不差。老秀才的课业也陡然加重,不仅要识字,还要背诵艰涩的策论文章。
藏海明白,这是庄芦隐的授意。他在用这种方式,磨掉他的棱角,折断他的羽翼,让他彻底习惯并屈服于这座牢笼的规则。
他学得愈发吃力,精神上的耗损远胜□□。藏海夜里常常惊醒,然后听着更漏滴答,直到天明。原本清澈的眼眸下,染上了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论语》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句发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庄芦隐沉稳有力的步伐,也不是下人谨慎小心的碎步。
他抬眸一看,见到的是庄之行。
庄之行的禁足期满,抄写的《家训》也勉强过关。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向藏海的眼神复杂,少了最初的跋扈,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庄之行是被母亲“劝”来的。沈宛虽未明说,只委婉提点了庄芦隐对此人态度特殊,即便他心中不忿,面子上也不该再轻易得罪。
庄之行面上挂不住,在院门口踟蹰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他没像上次那样横冲直撞,只是站在离藏海几步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生硬的喊了一声:“喂!”
藏海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是他,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庄之行被他那戒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咕哝道:“我娘让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藏海沉默着,没有回答。
庄之行有些恼火,又不好发作,视线落在藏海面前摊开的《论语》上,像是找到了话题,带着点莫名的优越感:“啧,读这个?看得懂吗?之乎者也的,闷也闷死了。”
藏海垂下眼帘,依旧不语。这种沉默的抗拒,比言语顶撞更让庄之行难受。
“你……”庄之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干嘛老是这副样子?父亲他……他对你……”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才道,“他既然把你弄来了,你顺着他些不就好了?何必自讨苦吃?”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心”劝慰,实则幼稚而残忍。藏海猛地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惶惑或疲惫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
“顺着他?”藏海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二公子以为,如何才算‘顺着’?是像物件一样任人摆布,还是像玩宠一样摇尾乞怜?”
庄之行被他问得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自幼被娇纵,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顶撞过,尤其还是被他视为“玩意儿”的人。可看着藏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凉的绝望和坚持,他那些混账话竟有些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