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次日被人搀出来时，膝盖肿得几乎无法行走，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禁足和抄书的惩罚紧随而至，将他原本嚣张的气焰暂时打压了下去。

消息传到继夫人沈宛的“锦瑟院”时，她正对着一局残棋，指尖拈着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沈宛是个聪颖温婉的女子，容貌清丽，虽不及蒋襄当年明艳，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她与庄芦隐有青梅竹马之情，亦有过婚约之谊，无奈父亲不过七品校尉，家世单薄，这份情谊也不过饮恨收场。

当年被送入侯府为继室，她心中便如明镜一般。蒋襄虽逝，其父蒋晋仍是礼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深知，唯有让儿子庄之行表现得顽劣不堪，难堪大任，才能最大限度地消除蒋家的戒心，不碍丈夫庄芦隐的前程。因此，这些年她看似娇纵儿子，实则是一种无奈的保全之策。

如今，庄之甫病逝，侯府继承人的位置空悬，庄之行成了理所应当的世子人选。沈宛知道，不能再放任他了。她必须开始扳正他的性子，学习权术，应对将来必然更复杂的局面。

而那个被丈夫强行带入府中的小沙弥藏海……

沈宛放下棋子，轻轻叹了口气。她虽未见过本人，但府中下人口耳相传，加之那日庄之行闯静心斋受罚之事，已让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与这侯府格格不入、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与她儿子年岁相仿，却遭遇如此命运，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悯。

“嬷嬷，”她唤来自己的心腹钱嬷嬷，“之行这几日禁足，你盯着些，抄书不许旁人代笔。另外……静心斋那边，可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钱嬷嬷低声道：“回夫人，二公子自是叫苦不迭。静心斋那边，侯爷下令后，更是无人敢靠近，如同铁桶一般。只听说那位……藏海公子，每日依旧学规矩、识字，只是愈发沉默寡言了。”

沈宛沉吟片刻：“侯爷近日可常去？”

“侯爷军务繁忙，但隔一两日总会去坐坐，时间不长。”

沈宛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她不能明着插手丈夫的事，尤其涉及这等私密，但些许不着痕迹的关照，或许可行。

静心斋内，藏海的日子并未因庄之行的受罚而有丝毫好转。

那日的羞辱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里。庄芦隐的维护，更像是在提醒他，他的安宁，乃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完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窒息。

老嬷嬷的规矩愈发严苛，老秀才的课业也越来越重。藏海像一株被强行扭曲的植物，在陌生的土壤里艰难呼吸。他消瘦了些，原本就清俊的脸庞轮廓更显分明，眼底那抹纯净的宁静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隐忍所取代。

这日，庄芦隐又来静心斋。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朝中一件棘手的军需案得以解决，陛下多有嘉奖。他坐在惯常的位置，看着藏海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眼，比以往更加沉默。

“过来。”他开口道。

藏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近些。”庄芦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藏海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戒备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朝事顺利而产生的愉悦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烦躁。他伸手，想去拉藏海的手腕。

藏海猛地将手缩回背后，动作快得近乎失礼。

庄芦隐的手落空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风云汇聚。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侍立一旁的丫鬟小厮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庄芦隐的声音冷得像冰，“本侯碰不得？”

藏海垂着头，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却固执地不肯言语，也不肯再将手伸出。那串佛珠在他缩回的手腕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