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日子,像一池被高墙围起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
藏海被彻底困在了这方精致的天地里。院门外总有沉默的护卫值守,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伺候他的丫鬟小厮们训练有素,恭敬周到,却从不多言,眼神里带着对侯爷所有物的谨慎与疏离。他尝试过询问能否去府中花园走走,得到的永远是谦卑却坚定的回复:“公子,侯爷吩咐,请您静养。”
静养。两个字,便让他画地为牢。
藏海带来的只有那串佛珠,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那衣裳在他到来的第二日便被庄善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柜绫罗绸缎,素雅或鲜亮,皆做工精良,价值不菲。藏海只拣最素净的棉布衣衫穿,仿佛这样,还能维系一丝与过去的联系。
他每日依旧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对着东方默诵早课经文。只是没有了钟声梵唱,没有了同修的身影,只有窗外陌生的鸟鸣,和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侯府的,混合着香料与权力的浮华气息。经文念到“心无挂碍”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停顿,目光落在腕间冰凉的佛珠上,一片茫然。
庄芦隐并未日日都来。他军务繁忙,朝堂之上亦是风云诡谲。但他来的次数,远比藏海期望的要多。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来几卷孤本古籍,或是时新的棋谱,置于案上,并不强求藏海与他谈论,只是坐在窗下,饮着茶,目光沉沉地落在藏海身上,看他局促不安地垂眸盯着地面,仿佛欣赏一幅生动的美人图。
有时是夜晚,如同初次那般,带着淡淡的酒气,周身的气场比白日更添几分侵略性。他不会有过分的举动,至多便是如同那日,抬起藏海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用那种审视、占有、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玩弄意味的目光,久久地凝视他,直到藏海脸色发白,指尖冰凉,才仿佛满意般地松开。
“在这里,可还缺什么?”一次,庄芦隐放下茶杯,忽然问道。
藏海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株紧绷的修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什么都不缺。”声音干涩。
“哦?”庄芦隐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这府里珍玩古画,奇花异草,只要你开口。”
藏海依旧垂着头:“小……我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庄芦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导,“回灵泉寺?”
藏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触及对方那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神时,那点希冀瞬间熄灭。他重新低下头,不再言语。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又升腾起来。他想撕碎这份强装的平静,想看到这双清澈的眼睛里为他泛起真正的涟漪,无论是爱是恨,是恐惧还是屈服,总之不该是这般死水一样的顺从与疏离。
“看来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庄芦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明日,会有人来教你侯府的规矩,还有……识字,读书。”
藏海愕然抬头。他自幼在寺中,虽通佛理,但于世俗文字,确实认得不多。
“为何……要学这些?”
“本侯身边的人,岂能是不通文墨的白丁?”庄芦隐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入了这红尘,便该懂这红尘的规矩。”
这不是商量,是又一道命令。
次日,果然来了两位先生。
一位是府里积年的老嬷嬷,神色严肃,一举一动皆刻板如尺规,教导他行走坐卧、用餐奉茶的礼仪。另一位是个落魄的老秀才,负责教他认字,读些圣贤文章。
藏海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固定模具的器物,每日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学问”间辗转。老嬷嬷的规矩繁琐而苛刻,一个动作不到位,便会换来长时间的“纠正”与沉默的注视。老秀才虽不敢体罚,但那之乎者也的道理,与他过去二十年所学的佛法慈悲、众生平等大相径庭,听得他昏昏沉沉,内心抵触。
他学得艰难,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在寺中挑水劈柴。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柔软却陌生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只觉得灵魂都在被一点点抽离,填入他不熟悉、也不想要的东西。
这日午后,藏海正对着案上《礼记》中的篇章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少年清亮却带着几分跋扈的声音响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值得父亲这般金屋藏娇,连门都不让出了!”
话音未落,静心斋虚掩的院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
藏海惊得站起身。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闯了进来,眉眼间与庄芦隐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张扬跳脱,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硬拦的丫鬟小厮。
这便是庄芦隐的次子,庄之行。
庄之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藏海身上扫视了一圈,从他那张过于清俊的脸,到他身上那件与侯府格格不入的素棉长衫,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闪而过的惊艳:“我当是什么绝色,原来是个木头似的和尚!父亲如今的口味,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藏海脸色一白,握紧了袖中的手。这种直白的羞辱,比庄芦隐那种沉默的压迫更让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