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寺的晨钟依旧准时敲响，荡开山间薄雾。

藏海跪在佛前，与师兄弟们一同做早课，梵唱声声入耳，却似乎再难像往日那般轻易地沉入他的心底。

自三日前那位平津侯离去后，一种无形的焦虑便如影随形。他试图将那份不安归结于对权贵天然的敬畏，可那双深不见底、带着灼人温度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让他持着念珠的手指微微发紧。

早课刚毕，方丈便唤他去了禅房。

禅室内檀香袅袅，方丈的神色却带着一丝藏海看不懂的凝重。

“藏海，你入寺多少年了？”方丈的声音依旧温和。

“回方丈，弟子自记事起便在寺中，已近二十年。”藏海恭敬回答。

“嗯……你性子静，有慧根，于佛法上亦有见解，本是继承衣钵的好苗子。”方丈轻轻叹息一声，这声叹息让藏海的心猛地一沉。

“方丈何出此言？”

方丈抬眼看他，目光复杂：“昨日，平津侯府派人来了。”

藏海指尖一颤，那不好的预感骤然成真。

“侯爷……他想要你入府。”方丈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意味，两人心知肚明。绝非是请去讲经说法那般简单。一个位高权重的侯爷，强要一个年轻俊俏的小沙弥，还能是为了什么？

藏海脸色瞬间苍白，他跪伏下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方丈，弟子愿终身侍奉我佛，不入红尘！”

“痴儿，”方丈语气带着怜悯，却也透着无奈，“侯爷之意，岂是贫僧，乃至这灵泉寺能违逆的？他开口要人，便是‘请佛’。请的是你，若请不去，这寺……恐难安宁。”

“请佛”二字，重若千钧。藏海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用整个灵泉寺的安宁，来押他一人。他自幼受寺中庇护，师兄弟待他亲厚，方丈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怎能因一己之身，连累整个寺院？

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他给了三日之期。”藏海的声音干涩。

“今日，是第二日。”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侯府的人，明日午时会来接你。藏海，红尘万丈，或许是另一番修行。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最终的判决。

藏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禅房的。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他走过熟悉的回廊，抚摸过庭院中那棵他每日打扫的老松，看着经架上那一卷卷他翻阅过无数次的经书……这一切，明日之后，都将与他无关。

他并非对红尘毫无概念，香客们的言谈，师兄们偶尔的感慨，都拼凑出外界的大致模样。那是一个与佛门清净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欲望、争斗与复杂的人心。而他，即将被投入那个世界的中心，落入那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手中。

这一夜，藏海房中灯烛未熄。他坐在窗边，望着天际那轮冷月，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茫然与恐惧。他默诵心经，试图寻求内心的平静，可“心无挂碍”四字，此刻读来竟是如此讽刺。他的挂碍，便是这生养他的寺庙，便是那无法抗拒的命运。

次日，午时。

侯府的人准时到了。来的并非寻常仆役，而是护卫瞿蛟亲自带领的一队精锐护卫。他们沉默地立于寺门外，气势肃杀，与这佛门净地格格不入。

没有喧嚣，没有逼迫，但这种沉默的阵仗，比任何叫嚣都更具压迫感。

藏海换下了僧袍，穿上了瞿蛟带来的一件素色细棉长衫。长发虽未蓄起，但除去僧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那份属于僧人的疏离感似乎淡去不少，更凸显出他五官的清俊和那份不谙世事的纯净。

他跪别方丈与诸位师兄弟。师兄弟们面露不忍，有的甚至红了眼眶。方丈亲手将他扶起，将一串他平日用惯的佛珠戴在他腕上，低声道：“持守本心。”

藏海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华贵而冰冷的马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马车内部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的香炉散发着清雅的香气，但这所有的舒适，都无法驱散藏海心中的寒意。

瞿蛟骑马护卫着马车，态度恭敬却疏离：“藏海公子，侯爷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府中一切都已备妥。”

藏海没有回应，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山峦、树木、寺庙的飞檐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屋舍和人流。京城的喧嚣透过车壁隐隐传来，那是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平津侯府位于京城最显赫的地段，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穿过几重院落，最终在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前停下。

“此处名为‘静心斋’，是侯爷特意为您安排的居所。”瞿蛟引他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