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十九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

料峭寒风依旧盘桓在京城上空，唯有丹翠山麓的灵泉寺，因着满山松柏的苍翠，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沉静生机。

大雍平津侯庄芦隐，今日轻车简从，来到了这方外之地。

他今年四十有七，戎马半生，如今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岁月与杀伐在他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两鬓已染微霜，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威严与冷厉。今日他未着侯爵常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佛寺古拙的殿宇前，周身的气度却比这春寒更迫人。

长子庄之甫的忌日刚过。那个由发妻蒋襄拼死生下的孩子，虽是娶了贤妻，也终究缠绵病榻而去，连骨血都未留下。蒋襄因生产血崩而亡，如今之甫亦去，庄芦隐心中那片早已荒芜的角落，似乎又塌陷了一块。继夫人沈宛所出的次子庄之行，眼见着明年就要及冠，却因被沈宛养得骄纵，难堪大任，更难以触及他心底这片冰冷的寂寥。

方丈亲自相迎，引他往大雄宝殿敬香。庄芦隐信步而行，对周遭的梵音檀香并无多少感触。他信的是手中权柄，腰间长剑，而非这泥塑的神佛。

然而，就在他踏入殿门，目光无意间扫过佛前净地的刹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殿内光影昏黄，巨大的佛像慈悲垂眸，俯视众生。佛像前，一个年轻的沙弥正跪坐在蒲团上，仔细擦拭着佛前的莲灯。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僧衣，身形清瘦单薄，侧对着殿门，露出半张线条干净柔和的侧脸。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小沙弥抬起头来。

庄芦隐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极为干净的脸庞，仿佛山间初雪，不染丝毫尘埃。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眉眼清澈如碧潭，瞳孔是罕见的深棕色，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显得格外温润。他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是初绽的樱花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通身的气质，一种全然未被俗世侵扰的宁静与纯粹，在这庄严肃穆的佛殿里，他仿佛本身就是一尊温润的玉雕，与香火、经卷融为了一体。

小沙弥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方丈，立刻放下手中物什，站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有礼。”

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人，清泉击玉，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清越，却又被这佛门净地蕴养得平和沉稳。

庄芦隐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在对方身上。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美人，宫闱贵女，边塞娇娘，乃至敌国献上的异域绝色，却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小沙弥一般，只一眼，便让他心头那潭死水，骤然掀起狂澜。

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纯净与脆弱易碎的美，一种与他所处的血腥、权谋、污浊世界完全悖逆的存在。像黑暗中骤然投入的一束光，刺目得让他想要摧毁，又珍贵得让他想不顾一切地攫取、占有。

“这位是寺中执役的弟子，法号藏海。”方丈在一旁温声介绍。

“藏海……”庄芦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醇厚，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奇特的回响。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那个年轻的僧人。

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藏海完全笼罩。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以及成年男子特有的侵略性气息扑面而来，藏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他自幼长在寺中，接触的多是温和的师兄弟与虔诚的香客，从未感受过如此具有实质般重量的注视。

“多大了？”庄芦隐问，目光依旧未曾从他脸上移开分毫。

“……二十。”藏海低声答，垂下了眼睑，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

“父母呢？”

“小僧自幼便在寺中，不知父母。”

不知父母……庄芦隐心中一动，竟是如此无牵无挂的孤身一人。也好。

他不再询问，只是又深深看了藏海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剥离开来的灼热。随即，他转身，走向佛前，接过方丈递来的香，草草拜了拜，便插入了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