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府的书房,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依旧庄重肃穆,紫檀木的书案,整齐列队的兵书,以及那柄悬于壁上的、象征着杀伐与权势的长风剑。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些许微妙的变化。
书案一角,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鲁班锁,那是藏海某日随手解闷留下的;窗棂上,换上了那扇能自动感应光线开合的小巧机关窗;甚至在那冷硬的兵书旁,也摞起了几卷略显稚嫩却充满奇思的机关草图。
庄芦隐坐在案后,批阅着公文。烛火摇曳,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枯燥的奏报上移开,落在那扇自动闭合的窗格上,或是扫过案角那枚结构精妙的鲁班锁,紧抿的唇角便会几不可察地柔和一分。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忙完了吗?” 藏海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不住那点熟稔后的随意。
庄芦隐放下笔,抬眸看他:“进来。”
藏海这才笑嘻嘻地溜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半成品的木鸢,翅膀关节处似乎卡住了,他正皱着眉摆弄。他很自然地走到书案旁,挨着庄芦隐坐下,将木鸢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里,这个联动杆总是差一点,是不是我算错尺寸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一位权势滔天的侯爷处理军国要务,只顾着纠结自己手上的难题。
庄芦隐也没斥责,甚至颇为自然地接过那只笨拙的木鸢,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卡住的关节。他并非精通此道,但眼界和洞察力远超常人,有时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所在。
“这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一个榫卯接口,“打磨得不够圆滑,阻力大了。” 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点在细腻的木料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藏海凑过去,几乎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恍然大悟:“哦!对!是我心急了,没磨到位!” 他立刻从随身的小工具袋里掏出细砂纸,当场就要打磨。
庄芦隐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肩颈处蹭来蹭去,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淡淡的木头清香,心底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冰层悄然融化,滋生出陌生的、温软的绿意。
他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继续看了起来。书房里只剩下砂纸摩擦木料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融的、平稳的呼吸声。
融入平津侯的生活,对藏海而言,并非全是风花雪月。
庄芦隐身份特殊,权势煊赫,注定了他周围不可能只有吴老匠工坊那样的宁静。京中各种宴请、宫中年节庆典,有些场合,藏海作为他身边最特殊的存在,无法避免。
第一次参加宫宴,藏海是有些发怵的。觥筹交错间,那些或探究、或好奇、或隐含轻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和木头打交道,不擅长应对这些虚伪的寒暄和暗藏机锋的言语。
庄芦隐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位宗室亲王端着酒杯,意有所指地询问“这位小公子是……”时,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藏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藏海。本侯的人。”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窥探和质疑都挡了回去。那亲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讪讪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藏海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颗惶惑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庄芦隐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目光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学着庄芦隐的样子,挺直了背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回以平静甚至略带疏离的眼神。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他就是他,站在庄芦隐身边,仅此而已。
宴席过半,有官员子弟起哄,欲行酒令助兴,目光不时瞟向藏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试探。藏海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正觉尴尬,庄芦隐却放下酒杯,淡淡道:“既是助兴,何必拘泥诗词。藏海,你不是带了新做的‘九连环’么?拿出来给大家解解闷。”
藏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用不同色泽木料镶嵌的九连环。这并非普通玩物,而是他改进了机括,难度倍增。
果然,那几个本想看笑话的纨绔子弟,拿着九连环摆弄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能解开一个,反倒惹来几声善意的哄笑。藏海站在庄芦隐身边,看着那几人窘迫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先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庄芦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