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拥抱,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之前所有的试探、拉扯、不安都隔绝在了身后。
藏海没有在侯府留宿,尽管庄芦隐的手臂箍得死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和几乎将他耳垂烫伤的灼热呼吸中,找回了一丝理智,用力推了推庄芦隐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胸膛。
“我得回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喘,语气却不容置疑。
庄芦隐动作一顿,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盯着他,里面翻滚着未餍足的欲望和明显的不悦。
“我爹娘会担心。” 藏海补充道,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闪躲。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但这不代表他会立刻不管不顾地扑进侯府深院,他有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庄芦隐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坚持,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想立刻将人拆吃入腹,彻底占有,但他更知道,对怀里这个小家伙,强逼只会适得其反。他已经等到了他主动走来,剩下的,他可以给足耐心。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力道却依旧停留在藏海的腰侧,带着流连忘返的意味。
“明日,我让瞿蛟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不用。” 藏海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动作利落,“我自己认识路。” 他不想搞得人尽皆知,至少在……在某些事情明确之前。
庄芦隐没有坚持,只是道:“随你。”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下来。
藏海被他看得脸颊有些发热,转身就要走。
“等等。”
藏海回头。
庄芦隐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柄系着月光丝剑穗的长风剑,递到他面前。“这个,”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给你看看。”
藏海的目光落在那枚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微光的平安结上,心跳漏了一拍。他送出的东西,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系在了随身佩剑上。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凉的丝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编得有点丑。” 他实话实说,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和……骄傲。
“本侯喜欢。” 庄芦言简意赅,将剑收回,挂回原位,动作自然无比。
藏海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直到走出侯府那扇沉重的角门,踏入清冷的夜风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笃定。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藏海依旧每日去吴氏工坊——虽然吴老匠还没回来,铺门依旧关着,但他习惯了那里,便在附近寻了个安静的茶楼角落,包了个临窗的雅间,继续摆弄他的木头。庄芦隐也没有将他立刻拘在身边,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改变了。
庄芦隐不再“隐匿行踪”。他会光明正大地来茶楼找他,有时是午后,带着几卷新搜罗来的、据说是海外流传的机关图谱;有时是傍晚,接他一起去新开的酒楼尝尝鲜。
他依旧话不多,但目光不再带有侵略性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专注。他会坐在藏海对面,处理他自己带来的公文,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藏海埋头雕刻,一坐就是一下午。茶楼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谁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平津侯爷,身边多了个眉目清俊、整日里只知道摆弄木头的年轻人。
藏海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庄芦隐的态度太过坦然,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渐渐地,他也放了开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雕刻到关键处,甚至会下意识地指挥庄芦隐帮他递个工具,庄芦隐竟也依言照做,虽然动作略显笨拙。
这种平淡却紧密的相处,像细水长流,悄然滋养着某种情感,比之前任何激烈的碰撞都更让藏海感到安心。
当然,庄芦隐并非全无动作。
几天后,蒯铎在钦天监的值房里,收到了平津侯府以“谢蒯监正教子有方,日后也多蒙照拂”为名送来的一套前朝孤本星图。蒯铎拿着那价值连城的星图,手抖了又抖,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他那个“顽劣”的儿子,到底是怎么“照拂”到让侯爷送出这等厚礼的?!
又过了几日,赵上弦的医堂里,也多了一批品质极佳、市面上难寻的珍稀药材,送药的人只说“侯爷感念夫人悬壶济世,特赠药材,略尽绵薄之力”。
蒯家夫妇面面相觑,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他们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看儿子每日依旧早出晚归,神色如常,甚至眉宇间比以前更多了几分豁达与明亮,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担忧,又默默咽了回去。
藏海对父母的担忧心知肚明。这日饭后,他叫住了准备回书房的蒯铎和正在收拾碗筷的赵上弦。
“爹,娘,”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诚,“我和平津侯……在一起了。”
没有扭捏,没有遮掩,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蒯铎和赵上弦同时僵住,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赵上弦才颤声开口:“稚奴,你……你可想清楚了?他那般身份,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藏海点头,“意味着可能会有很多闲言碎语,意味着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太平静。”他顿了顿,看向父母,眼神清澈而坚定,“但也意味着,我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他待我……是认真的。而且,我还是我,是蒯衡蒯藏海,是你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蒯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拦。“罢了……罢了……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吧。只是……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