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在京时,就喜欢藏海。
那喜欢来得悄无声息,或许始于某次藏海随父入侯府,少年清俊的侧影在回廊下一闪而过;或许是在某次宴饮中,藏海于无人处随手解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那专注沉静的眉眼,与满堂喧嚣格格不入,却莫名烙进了他心里。
那时的藏海,是钦天监蒯家的小公子,聪慧、干净,带着不染尘埃的纯粹。而庄之行,是侯府里那个被嫡母压制、被父亲忽视、看似纨绔实则内心荒凉的二公子。藏海像是一道他触不可及的光,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将那点心思死死按在心底,用更加荒唐的行径来掩盖。
后来,父亲造反登基,立藏海为男后。消息传到边关时,庄之行正在校场练箭,闻言,弓弦猛地绷断,在他掌心勒出一道血痕。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窒闷。他曾经那点隐秘的、绝望的欢喜,彻底成了镜花水月,甚至带上了一丝悖伦的荒诞。
他本该恨的。恨父亲夺走了他遥望的光,恨藏海……为何偏偏是藏海。可当他屡立军功,在尸山血海中挣得立足之地后,却发现那份心思并未消散,反而在边关寂寥的月色下,发酵得更加复杂。有苦涩,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为藏海能得到父亲那般毫无保留的维护而感到的……释然?
至少,藏海是安全的,荣耀的,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可能随时被风雨摧折的少年。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送出了那个机关盒。那确实是他从异域商人那里得来的,也确实精巧,但他更想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能与藏海产生微弱联系的由头。他想知道,那个成了他“继母”的人,如今怎么样了?是否还记得京中曾有他这么一号人?
他没想到藏海会如此郑重地回信。没有敷衍,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因为他尴尬的身份而刻意回避。那封信平和、专注,解答了他的疑惑,也……看穿了他试图隐藏的、笨拙的试探。
“盼能指点迷津……则行之幸甚。”
“边关一切安好,勿念。”
藏海回信中的“指点迷津”四字,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他隐秘的心事。而“勿念”二字,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他真的是一个被长辈挂念的子侄。
庄之行摩挲着那几颗冰凉的宝石,看着信纸上清隽有力的字迹和图解,心头百味杂陈。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如同在干涸的荒漠中,意外尝到了一口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