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容王府的拜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藏海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却未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将拜帖毁弃,只是将其锁入抽屉,与庄芦隐那份地契清单放在一处。这两样东西,一样代表着他渴望摆脱的掌控,另一样则可能代表着未知的风险与机遇。
他需要时间权衡。
接下来的日子,藏海依旧按部就班地在将作监当值,专注于手头的各项事务,仿佛那日永容王府长史的到访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变得更加留意工部乃至朝堂上的一些风吹草动。他借着查阅典籍、请教前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永容王与平津侯两派势力微妙关系的信息。
他了解到,永容王虽不直接掌权,但深得太后宠爱,在清流文臣中声望颇高,常对庄芦隐等武将勋贵的某些激进主张提出异议。而庄芦隐,则凭借赫赫军功和皇帝的信赖,权势正盛,与永容王一派在诸多政务上时有龃龉。
自己这个被庄芦隐“标记”过的人,突然被永容王注意到,其用意,耐人寻味。
而藏海照常前往将作监,埋首于新的案牍之中,对漕渠工程后续的请功文书也表现得淡然,推说皆是众人合力之功。他愈发沉默,也愈发专注,像一块贪婪汲取水分的老墨,于无人留意处,悄然积淀。
陈管事将这一切如实禀报。边塞的回信来得比往常慢了几日,语气依旧平静,只嘱咐“依藏海之意便可”,但字里行间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透过纸背,弥漫在别业的空气里。
藏海知道,庄芦隐在观望,也在施压。他在等,等自己做出选择,或是等一个介入的借口。
时机很快到来。
京畿地区连日大雨,西山一处皇陵的附属碑亭因年久失修,加之雨水浸泡,发生了小范围的坍塌。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涉及皇陵,若处理不当,极易被御史言官抓住把柄,问责工部。
修缮的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最近因漕渠工程而小有名气、又背景“干净”的藏海头上。
这差事是个烫手山芋。皇陵工程,规矩繁多,牵涉甚广,动辄得咎。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大罪。更重要的是,这是直接与内务府、乃至皇室打交道的机会,也是一个极易卷入更深漩涡的陷阱。
藏海几乎没有犹豫,便接下了。
他需要这个机会,需要一个能直接接触到庄芦隐势力范围之外、甚至能与之形成制衡的力量的机会。皇陵,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勘察现场那日,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坍塌的碑亭周围已拉起禁制,泥泞不堪。藏海带着两名将作监的吏员,仔细检查着断壁残垣,分析着坍塌原因。
“看来不只是雨水,这地基早年就有沉降,只是近日雨大,才彻底撑不住了。”老吏员捻着胡须判断。
藏海蹲下身,不顾泥污,用手抹开残碑基座上的青苔和泥土,仔细观察着石材的接缝和下方的土层结构。他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哟,这位就是工部新来的藏先生吧?真是年轻有为啊。”
藏海起身,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眼神精明,打量着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是内务府派来的沈公公,负责督办此次皇陵修缮事宜。”旁边的工部吏员连忙低声介绍。
藏海心中了然,整理了一下衣袍,不卑不亢地行礼:“将作监学习行走藏海,见过沈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