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路上小心”如同投入庄芦隐心湖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整整一夜，连带第二天在董事会上面对一个棘手的收购案时，他眉宇间的凌厉都似乎柔和了三分，让一众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的高管们受宠若惊。

林秘书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不同寻常的气场，心下明了，怕是那株顶顶难啃的“小白菜”，终于松动了些许根系。他默默调整了老板后续几天的行程，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能推则推。

藏海这边，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句脱口而出的“路上小心”，像是一个自我打破的结界。再回想起庄芦隐时，那个代表着距离和身份的“庄总”称谓，忽然就变得有些拗口和生分了。

几天后，庄芦隐以了解“易校园”项目进展为由（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约了藏海在A大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见面。庄之行本来吵着要来，被他爹一句“商业机密，闲人免进”给无情镇压了。

藏海到的时候，庄芦隐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没有打领带，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了几分商海浮沉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的沉淀。

藏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点单，藏海要了一壶龙井。

“之行那个项目，最近数据增长不错，多亏了你前期帮他梳理模式。”庄芦隐开口，话题从公事切入，自然而不刻意。

“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藏海微微摇头，语气平和，“我只是提了些建议。”

茶水很快上来，清香四溢。藏海执壶，先给庄芦隐斟了一杯，动作流畅自然。

庄芦隐道了声谢，看着氤氲的热气，状似随意地问起：“巡展上海站的方案，我看过初稿了，那个关于‘园林意趣’的板块，你觉得用新媒体互动来表现，效果真能胜过实物造景吗？”

这是一个专业问题，但问得并不深入，更像是一种交流探讨的姿态。

藏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思索了一下，才认真回答：“实物造景的沉浸感固然强，但受限于场地和成本，很难完全复刻园林‘步移景异’的精髓。新媒体手段如果运用得当，可以通过虚拟漫游、AR叠加现实景观等方式，打破物理界限，引导观众从更多维度去理解古典园林的空间哲学。当然，这需要非常精细的设计和技术实现。”

他说得很专注，眼眸因为谈及专业领域而显得格外明亮。

庄芦隐看着他，听得也很专注。他其实并非真的纠结于技术手段的优劣，他只是喜欢看藏海谈论这些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他喜欢这种平等的、基于共同兴趣（哪怕这兴趣是他单方面努力靠拢的）的交流。

“听起来很有挑战性，但也确实更有新意。”庄芦隐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又微微蹙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扰”，“不过，我对这些技术实现的门槛不太了解，到时候恐怕还要多倚重你和专业团队把关。”

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在特定领域的“无知”，并将决策权交还给藏海，姿态放得极低。

藏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里面没有上位者不懂装懂的尴尬，只有真诚的请教和托付。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身份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别扭，忽然就消散了。

他抿了一口茶，清洌的茶香在口中漫开，放下茶杯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庄芦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庄芦隐，”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这个直接称呼对方名字的陌生感，但语气很快恢复了平稳，“技术层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