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维夏尼亚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拂开垂到眼前的一根树枝,“怎么说,这整座玄山也是我的家。周围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点什么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能量波动,我还是能隐约感知到的。”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周围的景物开始飞速流转、模糊,又再次清晰。几人已然置身于玄山深处、一栋被古木环绕、显得格外雅致清幽的小木屋内。显然是维夏尼亚动用能力,直接进行了空间转移。她走到古朴的木桌前,姿态优雅地为几人斟上刚沏好、还冒着袅袅白烟的热茶:“所以,抛开那些客套话,你们这次来,具体是想做什么?”
“都说了,真的就是来玩的。”祝柊清端起面前那杯色泽清亮的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味道透过味蕾传来,却和他在冥界吃喝任何东西时的感觉一样——平淡,寡味,没有任何起伏,激不起丝毫愉悦的波澜。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放下茶杯,强调道,“我说过,我们这次的目的,很简单。”
“……真的只是来玩?”维夏尼亚纤细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写满了“你看我信吗”几个大字。早在四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她就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思维之缜密、洞察力之敏锐、行事之难以预测,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兴师动众地出现在这里。
“真的~比真金还真!”祝柊清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季怀允,“不信你问他。他最老实了,从不说谎。”
被点名的季怀允面不改色,迎着维夏尼亚探究的目光,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无波:“真的。只是游玩。”
维夏尼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异常安静地坐在季怀允腿上的小爱身上。这个孩子长得玉雪可爱,但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静气息。“那这位小朋友是……?”她试探着问道。
“他是……”祝柊清刚想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介绍。
“爹爹!”小爱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两只小胳膊如同藤蔓般紧紧抱住季怀允的手臂,小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还撒娇似的蹭了蹭。凭借着他那五六岁孩童特有的、纯真无害的外表,任谁也无法将他和“活了上千年的神明”这种身份联系起来。
季怀允对此似乎也早已习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搂住小爱,还时不时温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发顶,那神态,俨然一位耐心而慈爱的父亲。
祝柊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说道:“对——没、错!我、们、是、他、爸。” 他说完,立刻将“真诚”的目光投向站在维夏尼亚身边的梦湘。
小姑娘接收到他眼神中传递的“求救”信号,忙不迭地用力点头,磕磕巴巴地帮着圆谎:“对、对!清哥和允哥……他们是小爱的爸爸妈妈!”
“秋天了,玄山的景色也开始变了,层林尽染,别有一番风味。”祝柊清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不介意我们借你这宝地,游玩一天吧?说起来,距离上次来这里好像过去很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玄山具体的模样了。”他话锋微转,又自己圆了回来,“虽然我们也知道期苑可能在这附近搞了些小动作,但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真的就只是来玩的,散散心而已。”
维夏尼亚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样子,实在摸不清祝柊清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子里,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她审视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深究,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道:“好吧,既然你们执意这么说。那请自便吧,把这当成自己家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木屋找我。”
梦湘留下来陪姐姐叙旧,顺便打探一下近期山中有无异动。而祝柊清、季怀允和小爱这临时组成的“一家三口”,则慢悠悠地走出了小木屋,融入了玄山深处那片色彩斑斓、如同打翻调色盘般的秋日山林。
“好你个小屁孩。”一离开木屋的视线范围,确保维夏尼亚感知不到他们的动静后,祝柊清就气笑着伸手,精准地捏住了小爱那肉嘟嘟、手感极佳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拉扯,“你可真是苯酚——搁这儿跟我装什么纯(醇)呢!”
“我本来就没说错什么嘛……”小爱扭动着身子试图躲开他的魔爪,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着,还不忘维持自己“年幼无知”的人设,“人家刚满六岁~还是个宝宝呢!”
“打住!给我打住!”祝柊清手动禁声,直接用手掌捂住了他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阻止他继续用那种能腻死人的童音撒娇。
“唔唔——!吾苯妈舅妹嗦绰![持耐]叶似偶贴!1”小爱在他手掌下奋力挣扎,发出模糊不清的抗议。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宝宝,你没错。”祝柊清松开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势把这个烫手山芋整个塞进旁边季怀允的怀里,“他跟你亲,你来管他。我是管不了了。”
小爱一落入季怀允的怀抱,立刻戏精附体,摆出一副可怜巴巴、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睁着那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泪光盈盈地望着季怀允,小嘴瘪着,仿佛有满腹的冤屈和心事无处诉说。
季怀允稳稳地接住小爱,安抚性地、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然后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无声的气音,以及清晰的口型对他说道:忍一忍,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小爱:“……”他可是超脱于轮回之外的[阿加佩],根本没有上下辈子之说!爸不疼,爹虽然疼他,但明显和爸是同一伙的,联合起来“欺负”他!他欲哭无泪,只觉得神生艰难,前途一片黑暗。
秋天的玄山,空气清爽宜人,带着泥土和草木枯萎的独特气息。那些被秋色染成金黄、赭石、深棕的树叶,慵懒地倚在虬结的枝头,仿佛随时准备告别。只需一阵微风吹过,或是林间鸟儿振翅的轻微动静,便会翩然旋落,如同金色的蝶雨,悄无声息地铺满蜿蜒的林间小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三人信步而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不知不觉间,竟循着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来到了一处被淡淡、灰白色山雾笼罩的偏僻所在——那是一片荒废已久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冷的不祥气息。
从这里弥漫开的、那股独特而强大的、属于[慈爱]的纯净能量结界来看,季怀允不用猜就知道,这必然是当年祝柊清为了镇压此地积聚的怨气与罪业,亲手设下的封印。
“好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罪恶与怨念气息。”祝柊清眯起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般,仔细地感知着前方那片被绿色能量符文笼罩的区域,轻声评价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里镇压的,恐怕都是些身负深重罪业、执念难消的凶戾怨魂吧?是你设下的封印?”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季怀允。
“不……不是我。”季怀允的目光掠过那巨大的、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流转着复杂而古老绿色符文的三角锥形封印,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化不开的怀念与痛楚,“是我爱人……当年为了平息此地祸患,亲手封下的。” 也正是因为那次倾尽全力的封印,他才在后续的机缘中,获得了那柄象征着[慈爱]权柄与沉重责任的血骨锥。
“原来如此……是他啊。”祝柊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强大的封印时,眼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好奇心驱使,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轻轻点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绿色结界光壁。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光壁的瞬间,整个庞大而稳固的封印,如同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深邃湖面,从接触点开始,荡漾开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能量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结界,随即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迅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稳固。
“……阿清?”季怀允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举动,自然没有错过他触碰封印时,眼神那片刻的恍惚与短暂失焦,不由得担心地向前半步,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哦,没事,我没事。”祝柊清迅速回过神,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带着点“我很好”意味的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只是觉得这个封印……构筑的方式很特别,能量回路非常精妙,忍不住多研究了一下。”
他顺势任由季怀允带着担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稍稍拉离了那危险的结界边缘——虽然封印本身看起来非常稳固,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这地方总归透着邪性,还是远离为妙。
“你突然这么在意这个封印干什么?”小爱看着那巨大的绿色三角封印,其能量场延伸出去的一角,如同无形的触手,遥遥指向毗邻的另一座更加巍峨险峻、云雾缭绕的山峰——凤梧山的方向,不解地问道。
祝柊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反而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反手紧紧握了握季怀允抓住他的那只手,指尖甚至带着点调皮意味地,在对方温热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明目张胆揩油的得意。
然后,他才抬起头,望向凤梧山那被浓重云雾笼罩、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山巅,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算计的弧度,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秋风里:
“钓鱼嘛……总得先准备好足够香、足够诱人的饵料,才能引得那些藏在深水里的狡猾鱼儿,主动咬钩,
1: 我本来就没说错![慈爱]也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