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过高架,成片的灯火在夜色里蜿蜒成一道道流动的盛宴。沈曜坐在车里,他刚下飞机,十月的A市已有了丝丝凉意,他却只穿了一件短袖。
才一个多月,他似乎就完全适应了S市的潮湿温热。这是小长假后的周末,只有一天,明越让他别回来了,好好休息,沈曜说好,可是却依然悄悄买了机票——他也想给她一个惊喜。
今天航班延误,抵达时已经11点了,沈曜头倚靠着车窗,希望速度再快一点,他像一只归巢的鸟,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她的身边。
车子在熟悉的楼前停下,沈曜付完钱便匆匆往里走,取过放在大厅服务台的花,这是他提前就订好的,都是她喜欢的花束,还给她买了一条手链。她应该会很开心吧,沈曜想象着她的表情——惊喜的,调皮的,充满爱意的......笑意也浮上他的嘴角。
电梯里的数字不断跳动,终于在27停留。沈曜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他径直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房门,床铺干净整洁。
她不在。
沈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怎么忘记了,这个装满他们生活的房子,并不是她唯一的落脚点。
沈曜看着空落落的床铺,压过心里蔓延的酸涩,都怪自己没有提前告诉她,明明就应该诚实一点——我想你了,哪怕只有一天假期,半天假期,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他没有打电话,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我回来了,本来是想给你惊喜,没想到你不在家。」
沈曜在沙发边坐了下来,手机很快传来消息声。
「一天时间还要赶回来干什么?捂脸jpg.」
手机的光映照在他唇角微抿的脸上。「你回家了吗?」
一个小区地址甩了过来,「换了个房子住,你过来吧。」
沈曜站在明越的新家门口,这是一处滨江的大平层,三面巨大的落地窗将这座城市的夜景框成她的私人收藏。比起她学校附近那套堆满两人衣物、书籍和生活用品的家,这里更加奢华,也更加空旷。大理石岛台反射着冷硬的光,深灰色的沙发线条干净利落,沈曜觉得自己像个唐突的闯入者,而这个家,似乎也没准备接纳他。
明越接过他的花和礼物,脸上是他熟悉的笑意,却没有太多惊喜。
“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沈曜问道。
明越打了个哈欠,将花摆放在餐桌上,又将他买的礼物随手搁置在茶几,甚至没有打开看一下。“刚来。”她的语气太过平淡。
沈曜看着她,明明一个星期前,他们还紧紧地相拥,热烈地亲吻,疯狂地做.爱,可是此刻,为什么却有点陌生。
沈曜刻意忽略掉她略显疏离的情绪,走上前抱住她,委屈道:“都不告诉我。”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洗漱了早点休息吧。”
“好。”沈曜随她去到浴室,里面只有她的生活用品——漱口杯,牙刷,毛巾,护肤品......沈曜扫了一眼,抽开洗漱台下的收纳柜,他了解阿姨的习惯,准确地找到了要用的日用品。
沈曜看着未拆封的包装盒,沉默了片刻。
明越斜倚在门边,开口解释:“你来的太突然了,阿姨都还没把你的东西放上去。”
沈曜若无其事地拆开包装,笑着将牙刷杯子摆在她的物品旁边,侧头向她眨眨眼:“现在放好了。”
明越笑了笑:“明天我让阿姨带套换洗衣物来。”
沈曜边脱衣服边和她开玩笑:“那我今天岂不要裸睡了?”
明越看见他白皙紧实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沈曜也习惯了两人间的坦诚相对,动作如常地走进淋浴间拧开花洒。
明越倚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转身回到了卧室。
沈曜洗漱完,裹着浴巾走进主卧,床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明越已经躺下,他解开浴巾随手丢在椅子上,掀开被子,紧紧贴了上去。
“我想。”他说。
“有点累了,早点睡吧。”
似是预料到她这个答案,沈曜自顾自地□□起肩膀来,昨天打球,伤到了。
明越转身,无奈地看着他,沈曜凑近想要吻她,却被她微微偏头躲了过去,明越见他微蹙的眉头,笑着说道:“卫生间去,我新换的床单。”
沈曜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现在我连你的新床单都比不上吗?”
“你打扰我睡觉了。”她故作生气。
“你吻我,很快的。”沈曜又凑了过来,明越这次没有拒绝,嘟囔了一句“快点”,便被沈曜的吻封住了唇,他撬开她的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明越被他吻得几近窒息。
沈曜松开了些,又问道:“行吗?”
明越垂下眼,她已经不想再给他更多的时间和幻想了。“快生理期,不太舒服。”她找了个借口。
沈曜记得她生理期的日子,还有几天,不过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勉强。
他退而求其次执起她的手。
“不喜欢。”
沈曜只得作罢,两人都不太好受。明越起身,“我去上个卫生间。”
怀抱骤然落空,沈曜有微微的失神,明越没有看他,走进卫生间,换了条新的衣裤,又将衣服丢进了脏衣篓,里面是他们俩的换洗衣物,明越怔怔地望着她刚换下来的衣裤,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衣服上——明天会有阿姨来清理她的房间,扫走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一切依然那么清新干爽。走进卧室时,明越见沈曜已经停止了游戏,他刚刚开了一局王者农药,问道:“打完了?”
“打不赢,算了。”
明越侧身躺回床上,沈曜抱住她,轻轻说道:“睡吧。”
夜,重新归于寂静。明越在黑暗中眨着眼睛,也不知沈曜睡着了没有,只听得他呼吸均匀绵长,她却怎么都难以入眠。
对他坦白?坦白自己要去英国,坦白自己出轨了。她知道沈曜会原谅她,她只是不小心犯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而已。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会不停地犯错,直至将他的爱意消磨殆尽。
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将爱情这艘船停靠,她只想漂泊,在这茫茫的大海里。她需要一个供她休憩的岛屿,却不希望这座岛屿,成为拴住她的锚。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来袭,明越迷迷糊糊,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随后传来窸窣的起身动静。
明越没有翻身,卫生间的灯亮起,原来是上厕所,她重新将意识投入混沌。沈曜很快回来,明越以为他会上床睡觉,可是他只是凑来过吻了一下她,又离开了。
他干什么去了?明越清醒了点。
卫生间突然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压抑着的某种呜咽和喘.息。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明越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这个男人,真是精力旺盛。明越好笑地想着,可是,哪怕只是他的声音,都能让自己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
她没有试过别的男人,明越开始思考,下一个人,会不会也和她如此契合?是纪宁,还是凌弋?
这两人看起来都挺会的样子,可是想来想去,她依然只能幻想出沈曜的脸。
明越随着他的声音起伏。她不敢发出声响,只能咬着嘴唇,和他隔着房间,在海里浮沉。
明越起床时,阿姨已经在做厨房做早餐了,明越看见沈曜的衣物放在沙发上,她拿进房间递给沈曜。
沈曜穿上衣服,对她抬抬下巴,“看手机。”
明越打开手机,见是他发来的一段视频,她点开,暧昧的声音从屏幕里溢了出来,竟是他昨晚的视频!她看到她换下来的衣服,裹着他,被弄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像个变态!”明越笑着骂他,关掉了视频。
“我猜你肯定喜欢。”沈曜走过来抱住她,“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着我做,好不好?”
“好。”明越笑着答应了他。
吃完早餐,沈曜又陪着明越去打网球,太久没打,他球技生疏了些,但是底子还在,明越放了点水,沈曜也渐渐找回感觉,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感觉自己一不努力,就要被你远远甩在身后了。”结束后,沈曜收起球拍,拿过球场边的水喝了几口。
明越用毛巾擦了擦汗,笑着说道:“你早就出师了。”
“距离出师差得远呢。”沈曜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既要做你徒弟,也要做那个与你一生一世都不分开的人。”
明越看着他亮亮的眼睛,没有接话。他不是杨过,自己也做不了小龙女。那套《神雕侠侣》,明越早已读完,留在了他们的公寓,没有带走。
沈曜是晚上九点的航班,明越没有送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阿姨早已将家里收拾整齐。
明越的目光落在洗漱台上。他的牙刷斜插在杯子里,似乎还带着清晨的水汽,她拿起杯子,只需要轻轻一松,就能丢进垃圾桶里。
想要抹除一个人存在的物理痕迹,是如此简单。
可他的习惯早已渗透进她的生活,他的气息仍萦绕在她的鼻腔,他的点点滴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她将杯子放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明越去了小区的游泳池,里面只有零星几人,她是第一次来。
她没有骗沈曜,她确实刚搬来。
明越做了个舒展的起势,随即向前一跃,身体划开水面,带起一片水花。游了大概一刻钟,明越撑在泳池边休息,这时从更衣区走出一位男士,明越觉得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却并没有上前打招呼。明越也无所谓,两人本就不熟,男人也特意挑了最靠边的赛道,和她互不打扰。
明越又游了约莫二十分钟,才从水中起身,回到家中,阿姨已将早餐摆在桌上,她安静地吃完,开车前往学校。
上完课后明越和朋友们约着聚餐,顺便回复下沈曜的信息。他虽然是实习,但是工作强度也不低,不过他总会抽空和明越聊聊天,给她分享他的生活。
纪宁约了几次吃饭,不过明越都拒绝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每次见完纪宁以后就会厌倦他,想晾着他,但是过一段时间又开始念他的好。
凌弋回了美国,他说在那边还有挺多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就回来。明越对他的事并不感兴趣,自己身上还一堆事,尤其是和沈曜分手这件事,一直堵在她的心里。
聚餐后本来还有活动,明越兴趣不大就回了家,想着时间还早,她戴上耳机去了小区健身房,调整了下跑步机速度,随着音乐节奏慢跑起来。
明越的心绪乱糟糟的,该怎么向他提呢?分手吧。我不喜欢你了。祝你幸福。金句三件套?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伤心吗?会挽留吗?还是会转身离开?
是不是再应该为他做点什么?钱?他会接受吗?明越希望他能接受,这样自己心里会好过点。
直到高展楹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收起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喊你几声都没反应。”高展楹笑嘻嘻地问道。
明越取下耳机:“听歌听入迷了。”在这里见到高展楹她也没觉得意外,毕竟早上才见到他哥哥。
高展楹对她的出现倒很惊喜:“你也住这里吗?”
“嗯。”
“一直没见到你。”
“之前闲置着,最近才搬来。”
“原来如此。”高展楹上了旁边的跑步机,和她闲聊,“真有缘,和你做邻居。”
“确实,早上还遇到你哥了。”
“他周一和周三会去游泳。”
“你们俩住在一起吗?”
“是的,之前我偶尔住这里,他现在在这边工作,住得多些。”
“哦,挺好的。”
锻炼结束后,高展楹邀请她明天一起吃晚餐,明越想想反正天天都是聚餐,换个新的饭搭子也不错,便应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高展楹竟然是邀请她在家吃晚餐。
“都是邻居,以后多串串门。”高展楹笑着开门。
他的家里比明越想象中要柔软许多,夕阳穿过玻璃,缓缓铺在棕色的原木地板上,低饱和度的浅色沙发陷在暖黄的光线里,还有几株特意搭配的绿植,为家里增添了几分蓬勃的生机。
“这是你的品味还是你哥的品味?”明越颇为好奇。
“哈哈哈,看不出来吧。”高展楹笑得狡黠,“其实是我哥的品味。”
明越啧啧两声,“确实没看出来。”高展梁那人看上去不近人情又冷冰冰的,没想到住的地方这么温馨。
“当初我来这边读书,我哥给我买的,我向来不管这些,都是他一手打理的。”
“你哥对你还真好。”
“确实。”高展楹也觉得他哥哥是挺好的,除了管他管得严了点。
阿姨做好饭,两人边吃边聊。
“你现在常住这边吗?”高展楹问她。
“目前是的,现在课程不多,也不用赶早八。”她笑着回他。
“那我们俩可以一起吃饭。”高展梁夹了一筷子菜,又继续说道:“我哥应酬多,经常就我一个人。”
“提议不错,我给你交伙食费。”
他眼睛笑弯起来,“老师从小就教我们要团结友爱、关心邻里,我可是践行美德呢。”
“你还真是个乖学生。”
“那是当然。”
饭后高展楹又邀请她参观自己的游戏房,明越看着里面的电脑和游戏设备,笑着对他说道:“这一看就是你的品味。”
“哈哈哈,没错,我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个房间。”
明越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其实很多游戏她都玩过,一个人,或者和沈曜。
不过此刻她依然觉得快乐。和高展楹在一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个年轻的男孩,不会像沈曜、像纪宁、像凌弋一样,向她索求爱和性。即是他有所图,只要不挑明,明越就可以装作不知道,理所当然地享受他带来的轻松愉悦。
真好啊!明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