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文台下来，沈曜去了附近的沙滩。

沙子很细，海水很蓝，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光着脚，提着鞋子，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一只螃蟹爬上他的脚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沈曜蹲下身，将它拾起，小小的螃蟹嚣张地挥舞着爪子——它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捏碎它看似坚硬的壳。它的虚张声势看起来如此可笑。

沈曜笑着将它放回沙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沙滩上有很多小孩，穿着颜色鲜艳的泳衣，他们提着桶，挥舞着塑料铲，建造城堡，捡拾贝壳，寻找躲藏的螃蟹。

沈曜感觉得幸福，可是这份幸福，又好像缺了点什么。他独自坐上回城的公交，城市在车窗外飞速闪过，从明晃晃的日光，到傍晚铺满整片天空的晚霞，再到逐渐亮起的霓虹，沈曜拍下照片发给明越。

她没有回复。

他又去了家附近的一座商场，挑了家烤肉店走了进去，点了几道爱吃的菜。服务员将菜品端上来时，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笑着问他：“一个人啊？”

沈曜笑着点头回应，服务员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她忙碌的工作。沈曜将切好的五花肉和牛肋条放在烤炉上，肉和滚烫的铁板接触，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有条不紊地翻面，又将烤好的美食分享给明越，并附带一句「一人食」。

她依然没有回复。

她现在在干什么？沈曜夹过肉，边吃边想着。在和荣阿姨逛街吗？还是一家人在吃饭？她喜欢那里的食物吗？今天去的天文台还不错，下次可以带她去，可是，她总是说没时间来。

“帅哥...帅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他沈曜的遐思，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桌边站了一个年轻女孩。

“什么事？”他问道。

“方便问下你点的什么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女孩笑得灿烂。

“他们家推荐的几个招牌，你问服务员就可以。”沈曜对这些搭讪也司空见惯。

女孩见他没有直接回答，俏皮地吐吐舌头，“其实是我想认识你，所以找了个借口。”她顿了顿，问道：“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不是很方便，我有女朋友。”沈曜晃了晃手机，屏幕里出现明越的脸。

女孩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有女朋友，那...祝你用餐愉快。”她礼貌地道别。

沈曜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他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一个人吃饭，竟然被女孩子要联系方式。」

她会在乎吗？

烤肉的味道很好，沈曜却觉得有点食之无味。吃完饭，明越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烤肉不错。

那女孩眼光也不错。」

收到她的信息，沈曜的情绪高涨了些，他打了视频过去，却被她挂断了，他问：「干嘛去了？」

「看电影。」明越说的是一部全球同步上映的大片，「挺好看的。」

沈曜的嘴角微抿。「哦......」

「看起来沈同学不太开心？」

「没有。」他口是心非地回到。

刚发出去，聊天界面里发来一张电影购票截图，「请你看电影啦！别不开心。」

是商场里的影院，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快去吧。」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发的照片有烤肉店名字，傻瓜。」

「好吧。」沈曜摸摸鼻子，「可是烤肉店也有同名的，我不一定在这个商场。」

「那我就重新给你买张票。」

「我确实在这里～谢谢宝宝请我看电影。爱你.jpg」

「看完写篇八百字的观后感，回来了交给我检查。」

「这么迫不及待让我交“作业”？明老师。」沈曜笑着回复她。

「沈同学，请端正你的学习态度。白眼.jpg」

「好，那等你回来了，我详细、深入地向你汇报我的观影心得。」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沈曜取了票，站在熙攘的大厅里，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浮上来——她会不会像电影情节那样，在最后一刻匆匆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曜攥着票站在检票口，最终低头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竟存着这般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将票递给检票员，走进放映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是个前排靠边的位置，明越说买票的时候没有什么好位置了，只好委屈下了。

沈曜并不觉得委屈，放映厅里人很多，空气里飘浮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他右手边是一对情侣，他们挨得很近，男孩正在和女孩低声交谈，左手边，空着的。

灯光暗了下来，周围的私语归于安静，电影开场了。

沈曜的目光落在那片空位上，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苏醒——心跳快得毫无道理。他熟悉这种感觉：他的心跳，总是比他的眼睛先一步感应到她！

五分钟。荧幕上光影变换，那个座位依然安静地空着。

十分钟。心跳渐渐平缓，理智重回他的大脑——原来，这只是一场错觉。

原来，连身体都会欺骗他。

沈曜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视线重新投向流动的画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一个身影侧身闪入。哪怕只是被银幕反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哪怕她几乎融进流动的阴影里，沈曜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明越站在门边，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指尖轻轻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她快步走上过道，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他熟悉的气息，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轰然涌上大脑——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可最终，沈曜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巨幕里的画面和声音，都变成了背景，沈曜甚至没有分清里面的人物，也不知剧情如何发展，他只知道，她来了！

电影散场，他们牵着手随人潮缓缓向外走，明越见他目光恍惚，神思不属，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这副样子，观后感还写得出来吗？”

“写不出来，”沈曜诚实地摇头，“我现在连电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白费我一张票！”明越故作懊恼地瞪他。

沈曜忽然停下脚步，在流动的人群中静静看向她，灯光落进他眼里，像是火焰在灼灼燃烧：“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你会来。”

笑意在明越唇边漾开，“原来我演技这么差，连想给你个惊喜，都早被你识破了。”

沈曜低下头，语气温柔：“不是演技差，是我这里，记得你所有的出场方式。”他牵起明越的手，贴上自己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沈曜知道她喜欢，喜欢这颗为她剧烈跳动的心。

两人散步回家，虽已是十月的夜晚，可是这座南方城市依然带着潮湿闷热的暑气。

沈曜兴致勃勃地给她指他工作的地方，讲实习的趣事，新交的朋友，好吃的餐厅......他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怎么聊都聊不够。他又问起明越的假期，明越只说在伦敦闲躺了几天，想到这是她的家庭旅行，沈曜也没再追问。

两人回到家里，比起第一次过来，这里多了很多生活气息，他喝水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休眠灯一下一下闪着蓝光，收纳盒里散着几包未吃完的零食，是昨日聚会留下的，沙发上几件叠好的衣物静静搁着，还没来得及收进衣柜。

明越环视一圈，笑着说道：“你这独居生活过得挺不错的。”

沈曜从身后抱住她，“我还是喜欢和你的同居生活。”他的语言和身体都是如此的诚实。

明越转过身，双手捧起他的脸，她用眼神细细描画着他。

沈曜微微低头。明越轻轻踮脚，吻上他光洁的额头，沿着他高挺的鼻梁下移，掠过他红润的嘴唇，最终落到他凸起的喉结上。

温软的唇舌含住他颈间脉搏跳动处，沈曜的呼吸骤然凝滞。他记得她曾说过：她不喜欢这个游戏——那是他赢了赛车赌约后，第一次和她游玩，强烈的刺激混合着巨大的征服欲将他吞没，他太快缴械投降，她也再没尝试。

“明越...”沈曜琥珀色的眸子里氤氲出一大片水汽，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只为他一人展现的温柔与臣服。

明越没有回应他，只是吻他的手腕。她的舌尖尝到他皮肤下炽热的脉动，像在触碰他生命的源泉，她用唇齿阅读他手指上最隐秘的地形，标记一条只有她能通行的航路。

他仰起头，手指用力插进她的发间，明越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看见他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见他的呼吸变成春季的雨，潮湿又绵密。

沈曜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跨年夜，他们再一次确认彼此、探索彼此、链接彼此。

她很生涩，只是依靠本能亲吻他，却依然让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栗，他想要抽出，却被她更深地咬住。

他第一次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的吻，她悉数接受。他们再一次拥吻，沈曜尝到了今日海风的气息。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几乎没有离开过对方。

“别走了。”两人从席卷而来的浪潮中挣脱出来，沈曜将头埋进明越的肩窝，轻轻说道。

明越感觉到他湿漉漉的额发蹭着自己的脖颈，有点痒。“有时间再来。”她笑，声音沙沙的，又推了推沈曜，只觉得全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我怀疑你是想把我累死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