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楹见她笑得开心,只以为她是因为打赢了游戏,便顺势夸道:“技术不错。”
“是你太菜。”她得意地挑挑眉。
游戏室的门兀地被打开,两人双双抬头,看到高展梁那张黑着的脸。
“你们俩在干什么?”他语气不善。
“打游戏啊,哥。”高展楹晃了晃手柄。
高展梁刚踏进家门,便听到游戏室里的笑闹声,还混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直朝那扇虚掩的门走去,果然是那个女人!
“挺晚了,明小姐还不回去吗?”高展梁的逐客令太过明显,明越站起身,这男人还真是扫兴,不说欢迎自己这个客人吧,竟然还敢赶自己走。她轻笑了一声,对高展楹做了个再见手势:“走了,拜拜。”
高展楹连忙跟上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眼神瞟过高展梁,嘴角突然上扬,“我明天再来。”
“好,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准备。”高展楹问道。
明越回头朝他笑笑,“都可以,我不挑。”
待明越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高展梁的目光落回高展楹身上,他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此时更是冷硬:“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哥,我们是邻居,我邀请她来吃饭而已。”高展楹解释道,又略带不服地说:“而且明明就是你对她有偏见,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有男朋友,还答应和你一起吃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她没做过什么?是不是她想做什么,你连脸皮都不要准备贴上去?”高展梁怒道。
“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高展楹也有点生气。
“展楹,我相信你,”高展梁的语气依然严肃,“但是我不相信她,她不是个简单女人。”
“你还年轻,条件也不错,性格又天真,找个单纯点的女孩,两人好好谈恋爱不好吗?”
“哥,我不想谈恋爱,我就是想和她做朋友。”高展楹固执道:“你总是把我们想得很坏,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去交你想象中我应该交的女朋友。”
高展梁被他这话气笑了。他站在原地,目光与弟弟相接,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头看他、整天黏在他身边喊“哥哥”的小男孩了。
如今的展楹,是和他一般高的成年人了,虽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眼神里却已有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一阵无力感悄然漫上高展梁的心口。他沉默片刻,终是移开视线,只轻轻叹出一口气:“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不干涉你。”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害,展楹。”
“哥哥,我知道的。”高展楹的语气也软了几分,“可是,你不能永远替我遮风挡雨。有些路,总得我自己走一遍。”
第二天晚上,明越按时赴约,餐桌上却多了一个人,高展梁推掉了今晚的应酬,事前对展楹说“会放下有色滤镜,好好和明越相处”。他也确实说到做到,并未给明越摆任何脸色。
饭后,两人又钻进了游戏室,高展梁去了书房办公,只不过隔壁隐约传来的笑闹声和游戏音效声时不时地缠住他的注意力。他又勉强盯了电脑几分钟,最后索性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游戏室,神色如常地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脑。
古人有在闹市读书锤炼心性的,他高展梁一样能在游戏室的喧嚣里,安安稳稳地审他的方案。
两人也没在意他的加入,继续沉浸在Switch的游戏世界里。打完一局,明越侧过头,自然地提议:“展楹,你再添一台电脑。”她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期待,“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玩网游或者主机游戏了。”
“可以啊。”高展楹立马应了下来。
“这地方太小了,放不下。”高展梁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小啊,我的电脑移过去一点就行了。”高展楹起身比划道。
高展梁感觉自己心梗都要被气出来了。吃饭也就算了,还要专门给她配台电脑在自己家里玩游戏?!
把他们家当成什么了?免费的电竞乐园,还是她随来随玩的私人会所?
偏偏他那弟弟也是个蠢笨的,非但看不出他脸色,反倒认真比划起线路该怎么走,讨论买什么配置的电脑。
“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回来?”高展梁故技重施,既然敲不醒自家那个榆木疙瘩,那就好好提醒提醒这位客人。
“周五吧,可以叫阿姨多做点菜。”
“......”高展梁简直无言以对。一个缺心眼,一个不识趣,真是半斤八两!狐朋狗友!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他将两人在心里都骂了一遍,又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也不早了,我要洗漱了,明小姐不回去吗?”
“我又不看你洗澡,这么急赶我走干嘛?”他们又新开了一局。
高展梁抱着电脑黑脸走了出去,和脸皮厚的人打嘴仗,他甘拜下风。
第三天,明越继续过来蹭饭,发现原本清淡的菜全部换成了辣菜。
水煮鱼,爆炒牛肚,香辣肥肠,子姜牛蛙,虎皮尖椒,一片红艳艳绿油油。
明越嘴角微抽。高展楹还没回来,他今天课程比较满,回来时堵车了。明越在他对面坐下,开口说道:“高先生,你这是口味变了?”
高展梁点点头,“是的,其实我还挺喜欢吃辣菜的,特地换了和合心意的阿姨。”他也没问明越的口味,他是主人,当然有权利决定吃什么。
高展楹回来时看到一桌子辣菜,也有点吃惊。“哥,今天怎么全是辣椒?”
“清淡的吃厌了。”
“明越,你吃得惯吗?”高展楹问她。
“还好。”明越笑了笑。她并非不能吃辣,只是口味偏淡,她夹起一片肉,补充道,“其实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
话音刚落,一股暴烈的辛辣感便直冲喉咙,呛得她立刻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哪里是寻常辣度!
这个高展梁!!
餐桌对面,高展梁笑着夹起一筷鱼肉送入口中。灼烧感瞬间在口腔炸开,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只是喉结难以抑制地滚动了几下,强行压住了那股翻涌的咳嗽欲。
他特意交代了“辣一点”,阿姨的执行力,果然没让人失望。
高展楹也被呛得连连咳嗽,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自然递给了身边的明越。
这就是他的好弟弟!!连顺手多倒一杯水的意识都没有,高展梁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他硬是压下所有表情,甚至又尝了一口,评价道:“味道不错。”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辣了?!”高展楹灌着水,不可思议地问。
“在美国时就常吃,”高展梁神色自若:“回来照顾你们口味,吃得少了而已。”
“太辣了,有点受不了。”高展楹又喝了一口水。
“我觉得刚好。”高展梁挤出一个笑容。
明越也放下筷子,表示吃不了这么辣的。
“那倒真是我疏忽了。”高展梁略带歉意道:“还以为终于能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了。”
“哥,你自己吃吧,我和明越出去吃。”
高展梁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笑道:“好。”
两人刚离开屋,高展梁就剧烈咳嗽起来,他赶忙去接了一杯水,大口灌了下去,才压住口腔中的灼热。
阿姨在厨房里听到了几人的对话,有点紧张地走出来问道:“高先生,我是不是做得不合口味?”
“你做得很好,我额外再给你加份钱。你可以将碗筷收拾了。”
阿姨双手不安地搓了搓围裙,“啊?这些菜你们都没有动过。”她是高展梁请来的临时阿姨,看这位先生脸色难看,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害怕他事后投诉,又继续追问道:“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没有,是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胃。”高展梁语气柔和了些,“真不是你的问题。”他拿过钱包,抽了五百递给她,“收拾好了就回去吧。”
阿姨接过钱,道了谢,麻利地开始收拾。
第四天,明越没有再来。
高展楹也没有回来。
高展梁打电话过去,果然在明越家!!就在他楼上!!
高展梁握着手机,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时,好歹有所顾忌,如今倒好,他一番敲打,直接将弟弟推进了对方家里。自己不仅没有眼不见为净,反而是眼不见,心更乱!
谁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做什么!
“吃完饭就回来。”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
高展梁放下电话,此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世上有那么多父母,宁愿作恶人也要强硬拆散子女的恋情。可理智又提醒他:越反对,越容易催生他们的叛逆和同盟,将他们更紧地绑在一起。
他在空荡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要不尝试联系沈曜?这个想法几乎立刻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不行!且不说这举动有多越界、多荒谬,一旦事情闹开,他那傻弟弟同样会陷入难堪的境地。
他可不能把展楹推到那个位置上。
高展梁停下脚步,望像窗外闪烁的霓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商业场上的谈判哪怕再复杂、再棘手,目标也总是清晰的,无非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可此刻,他面对的是自己弟弟一颗活生生的心,没有合同可以签订,没有条款可以遵循,没有逻辑能够推演,他所有的经验和手段在这里都失了效,只剩下一片无从下手的空白。
高展楹吃完饭就回来了,他很开心,他好像总是这么开心。
高展梁看着他那张明朗的脸,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平淡地问他晚上吃了什么?玩了些什么?
高展楹兴致勃勃地一一说了,末了又提起要去找明越连麦打游戏。
“去练会儿琴吧,这几天都没练了。”高展梁开口。
高展楹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给明越回了条消息,转身钻进了琴房。
琴房隔音效果很好,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来,高展梁走向阳台,随后打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次日中午,明越去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点了几道菜,安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明小姐。”
“坐,高先生。”
高展梁在她对面落座。“是我冒昧打扰了。”若非为了展楹,他绝不会主动约这个女人单独见面,他确实十分不喜她。
明越没有接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这个傲慢的动作让高展梁怔了一瞬,感觉自己是向她汇报的下属,他压下心中的不满,直白地道:“我希望,明小姐可以离展楹远一些。”
“我们是朋友。”明越脸上漾开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可落在高展梁眼里,却像一张精心描绘的画皮。
“明小姐,我们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弯子。展楹喜欢你,这一点你心知肚明,可你不仅不拒绝,反而与他日日相处,一起吃饭、打游戏,给他错觉,纵容他的幻想。”
“如果你只是享受年轻男孩对你的爱慕与追捧,我想,以你的条件,身边应该不缺这样的人选。”
明越轻笑出声,似乎对他的话颇为赞同。
“请你放过他。他或许只是你众多崇拜者中无足轻重的一个,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服务员将菜品端上,“菜上齐了,”她笑意盈盈,“高先生,先吃饭。”
高展梁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的心思与手腕,她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不仅如此,心眼还极小。
满桌皆是红艳艳的辣菜,光是看着,那日口腔被灼烧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高展梁忍不住侧首低咳了一声。
“知道高先生爱吃辣,特意点的。”明越执起公筷,夹了一筷红油浸透的菜放入他盘中,“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高展梁不爱吃辣,更不想碰她夹来的东西,他抬眼,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不爱吃辣,那天的晚餐,我向你道歉。我那么做,只是不喜欢你频繁出现在我家里,所以故意吩咐阿姨多放辣椒。”
明越的笑意更深,眼睛弯弯的,“你是不喜欢我出现在你家里,还是不喜欢我?”
“两者皆有。”
“这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明越双手撑着下巴,言笑晏晏。
高展梁知道这个女人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诚实的讨厌和虚伪的喜欢,明小姐想要哪个?”他将问题抛给了她。
明越思索了一会,又看向高展梁:“诚实的喜欢。”
“呵。”高展梁轻嗤出声。
“别这么急笑嘛!”明越对他嘲讽的语气毫不在意,“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最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情,越是不喜欢我的...”她顿了顿,“男人,我就越想征服。”
“那要让明小姐失望了,我不是你用来证明自身魅力的工具。”
“好吧。”明越放下一只手,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你们两兄弟还挺有意思的——选一个陪我玩玩吧。”
她抬眼,目光在高展梁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天真:“你,还是你弟弟?”
高展梁被她这句话激得血气上涌,那股被冒犯、被轻贱的怒意,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你陪我玩,我今天就可以删掉展楹。”她继续说道。
“你有病!”高展梁倏地站起身。他今天来找她就是个错误!他以为她是个正常人,很显然,她不是!
明越笑出了声,“好啦,我逗你的。”她看着高展梁那副气急的模样,不由更觉好笑。
“我不会再联系展楹。”她站起身,“祝你们生活愉快。”说完便提着包,潇洒地离去。
高展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这个女人,从他给她发去饭局邀请时,大概就想好了如何玩弄自己。
就像那场德州,只要自己露出一丝破绽,就能被她逼得弃牌。
好在,她确实对展楹不感兴趣,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无聊时的消遣。
高展梁看着那一桌子菜,只觉得喉咙发紧,他说得没错,要离这个女人远一点,不论是展楹,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