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有些惨淡。晴子独自坐在急诊留观区的椅子上。
左腿被笨重的护具固定着,右手两根指上缠着纱布,整个人僵硬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轻易打碎又仓促粘好的瓷偶。
北信介和尾白阿兰在确认木兔光太郎确实在赶来、并且晴子再三坚持不需要他们继续陪护后,才留下联系方式离开了。
临走前,北信介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她身边的空位上,低声道:“保重。”尾白阿兰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们没有多问,那份克制的善意让晴子在难堪中保留了一丝尊严。
时间在疼痛和心寒中缓慢爬行。黄濑凉太的电话在7点多时再次响起,屏幕上的“凉太”二字让晴子指尖发颤。她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直到铃声归于寂静。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诉说这一切——下午他们还通过电话,她语气如常地说着拍摄顺利,转眼间就天翻地覆。
最后只是发了消息说自己在家庭聚餐不方便接听。
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家庭如此不堪的一面。
河间小姐在接到晴子带着哭腔后帮忙电话后,震惊之余立刻展现了专业经纪人的可靠。
她迅速远程为晴子在医院附近一家安全系数高的商务酒店预定了房间,并表示如果需要,她可以从东京赶过来。
晴子谢绝了,她不想再麻烦更多人,内心深处,她也在抗拒着让更多人知晓这份家庭丑闻。
至于她的爸爸……
晴子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包包角落的那被风吹皱又捡回的纸币上,刺眼又讽刺。
从她摔倒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手机除了黄濑和木兔的来电,以及河间小姐的信息,再没有其他。那个熟悉的、属于“爸爸”的号码,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呢,不是他亲手推她摔倒的嘛,或许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但他选择了追着那个叫由纪子的女人离开,把她和散落一地的狼狈独自丢在街头。
然后,再无关心。
“和你妈早就说好了”——这句话像针一样,反复扎着她的心。
所以,妈妈是知情的?默许的?还是……无可奈何?巨大的背叛感不仅来自父亲,也隐隐指向了她最信赖的母亲。
这种被至亲联手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被“安排”的感觉,比单纯的父亲出轨更让她窒息。
“说好了的……”她低声喃喃,指甲深深掐进未受伤的左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掩盖心底的荒芜。
原来那些刻意的整洁、丰厚的零花钱、匆忙的离去,都不是因为工作忙,而是为了掩饰另一个生活的痕迹,为了尽快打发她走。
她像个误入别人舞台后场的观众,看到了最不堪的幕后,然后被粗暴地推下台。
那份被至亲背叛的钝痛,混合着身体上的尖锐疼痛,在她心底反复碾压。
就在这冰冷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吞没时,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太郎”名字。
她几乎是颤抖着接通,木兔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即使隔着电波也带着灼人温度的声音瞬间将她从绝望的边缘拉回了一丝清明——“晴子!你在哪里!”
她对着听筒喊出“在这里”的同时,走廊尽头便传来了一阵与她心跳同样急促沉重、甚至更加慌乱的奔跑脚步声。
那脚步声毫无掩饰,伴随着少年努力压低、却因焦急而依旧清晰可闻的呼喊:“晴子!晴子你在哪里?!”
晴子猛地抬起头,早结束一轮的泪水再次决堤。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向他,却忘了腿上的伤口,身体一个踉跄,向旁歪倒回到椅子上。
下一秒,一阵裹挟着室外夜风凉意和剧烈运动后热气的旋风便卷到了她面前。
木兔光太郎头发凌乱不堪,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闪烁着纯粹快乐的金色眼眸,此刻被前所未有的慌乱、无措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占据。
他连外套都只是胡乱套着,拉链没拉,里面隐约可见的枭谷运动短袖,显然是接到电话后大脑一片空白,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冲出了合宿地,什么也顾不上了。
“晴子!”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她腿上那突兀而刺眼的护具,然后是缠着纱布的手指,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惊怒:
“怎么会这样?!摔到哪里了?很疼吗?医生怎么说?!”他手足无措,想碰触她又怕弄疼她,只能焦灼地上下扫视,目光最后定格在她苍白带泪的脸上。
“光太郎……”仅仅吐出这个名字,一直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
所有的委屈、恐惧、被抛弃的冰冷,以及此刻见到他后汹涌而出的依赖,汇成汹涌的泪河。
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了他外套潮湿的一角,指节泛白,仿佛这是连接她与真实世界的唯一缆绳,泣不成声。
木兔光太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蹲下来,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避开她所有受伤的部位,张开手臂,用一个有些僵硬却足够用力的姿势,将哭泣颤抖的女孩紧紧环住。
他的怀抱远谈不上温柔,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不知所措,但那怀抱的温度是滚烫的,手臂的力量是坚实不容置疑的。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我在这里。”他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不见往日的开朗,另一只手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那节奏和他慌乱的心跳一样不稳。
“不怕,我来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他的语气从最初的慌乱无措,逐渐染上了晴子很少听见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愤怒和尖锐。
在他非黑即白的直球世界里,让晴子哭、让晴子受伤,就等于定义了“坏人”的存在。
晴子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出去……光太郎,我不想在医院……”
“好!我们出去!现在就走!”木兔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看了一眼她腿上的护具,眉头拧紧,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着她稳稳蹲下,“上来!”
晴子看着他毫不设防、宽阔而可靠的后背,那总是充满力量、能高高跃起扣杀的肩膀,此刻只为她低伏。
她没有丝毫犹豫,小心地、尽量不牵扯伤处,伏了上去。
木兔稳稳地将她背起,动作是与他急躁性格不符的小心翼翼。他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手拎起她散落在椅子上的包,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医院出口走去,完全无视了周围零星投来的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
木兔背着晴子,稳稳地走在通往酒店的路上。他的后背温热,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晴子安静地趴着,侧脸贴着他因汗而微凉的颈侧衬衫布料,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有力而稍快的心跳。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眼前缓缓流淌,逐渐将医院那股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和下午那场噩梦般的记忆暂时推远。
她靠在他肩头,带着浓重鼻音和未散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将下午目睹的一切——父亲的谎言、那个叫“由纪子”的女人、咖啡馆看似巧合的“欣赏”、街边亲昵挽手的情景、激烈的争执、美咲妈妈的隐瞒、以及父亲最后那让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的一推……语无伦次地倾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