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或许是心里存了事，也或许是渴望早点开始与黄濑独处的时光，冲淡昨夜的不安，晴子醒得比预期早。

她轻手轻脚走出客房，却意外发现父亲也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玄关处换鞋，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晴子？你怎么起这么早？”星野健太看到她，明显一怔，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他指了指餐桌上一个鼓鼓的信封。

“零花钱给你放那儿了，算是奖励你最近备考辛苦，也好好跟同学去玩今天中午爸爸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就不能陪你和你那位……朋友吃饭了。让他好好照顾你，你们玩得开心点，也……早点安全回家。”他的叮嘱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她尽快离开的意味。

“嗨，知道啦，中午我不来了，我们直接回东京，爸爸你快去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凑合。还有谢谢爸爸的零花钱！”晴子没有拒绝那份厚实得有些过分的“奖励”，也没注意到爸爸的言外之意。

她用轻快的语气回应，试图驱散太久没见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

星野健太似乎松了口气，又匆匆叮嘱两句，便转身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晴子收拾妥当下楼时，黄濑凉太已经等在公寓旁那棵银杏树下。

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在他金色的发梢跳跃。他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温热的牛奶和新鲜的三明治。

“早，小晴子！昨晚睡得好吗？”他迎上来，笑容灿烂，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小背包，将早餐递给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眼睛好像有点肿？没睡踏实？”

“可能认床吧。”晴子接过温热的牛奶，暖意顺着掌心蔓延，稍稍安抚了心中的波澜，“我们出发吧！”

这一天的游玩。他们去了明石海峡大桥公园，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巨大的桥身横跨海峡，气势恢宏。黄濑租了辆双人自行车，两人沿着海滨车道慢骑，晴子坐在后面，裙摆被海风吹得扬起。

午餐时，晴子坚持用父亲给的那笔丰厚的零花钱结了账。饭后，她给星野健太发了条信息：“爸爸，我和凉太吃完午饭了，准备开始返程啦。你忙你的，注意休息。”没有打电话，怕打扰，也怕听到更多让她不安的敷衍。

回程的电车上，两人并肩坐着，晴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离兵库越来越远，离那个整洁得过分的公寓和父亲闪烁的眼神也越来越远。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黄濑敏锐地察觉。

“没什么，”晴子转过头，对他笑笑，“就是有点累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凉太。”

“开心就好。”黄濑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问。有些事，她不说，他便不问，只是默默给予陪伴。

约四五天后的东京

短暂的兵库之行仿佛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涟漪过后，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晴子的模特工作在河间小姐的推动下，迎来了一个新的机会。

为一家致力于推广传统工艺的机构拍摄一组和服宣传照，而外景地之一，恰好就在兵库县一个以古老町屋和精致庭园闻名的小镇。

行程安排是当天拍摄，次日才能返回。

看到“兵库”二字时，晴子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个机会？也许可以趁此机会，再去看看爸爸，和他好好聊一次。

妈妈和爸爸的交流减少的越发明显，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或许自己能做点什么，缓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一种天真的使命感在她心中扎根。

她决定这次先不告诉父母具体行程。

1对妈妈，只说是东京近郊的拍摄，次日返回；对爸爸，则想给他一个“惊喜”，顺便制造一次坦诚对话的机会。她甚至乐观地想，自己这个女儿突然出现，或许能成为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出发前，黄濑凉太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抱歉：“小晴子，今天我这边有个之前签约的拍摄收尾工作，可能没法一直跟你联系。你自己在兵库小心点，到了报个平安。”

“嗯，没事啊，我也有工作呀。。”晴子应道。

（兵库县，拍摄日傍晚）

拍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但也更耗神。繁复的和服层层叠叠，精致的发型和妆容需要全程保持高度专注。当最后一套振袖的拍摄完成，晴子感觉脖颈和肩膀都有些僵硬了。

谢过工作人员和始终陪同的河间小姐后，她换回自己的便服，简单卸了妆，但发型还保持着日式盘发的底子，几缕碎发垂落，别有一番清新韵味。

她没有父亲公寓的钥匙，也不想突兀地直接上门。看了看时间，刚过下午三点半，父亲应该还在公司。

一个念头浮现：去他公司楼下等吧，给他一个惊喜，然后一起吃晚饭，正好可以聊聊。

河间小姐的商务车将她送到了星野健太公司所在写字楼的附近商业街。晴子在一家看起来安静雅致的咖啡馆临窗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

她拿出手机，玩了会儿简单的消除游戏，又浏览了一下资讯，心思却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空座被一位女性占据。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士，穿着得体不失柔美的米色针织裙，气质温婉。

她似乎无意间瞥了晴子几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打量，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关西口音的日语：“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只是觉得你非常漂亮，气质很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请别介意。”

晴子微微一愣，出于礼貌颔首：“没关系。”类似的称赞在她做模特后并不少见，只是这位女士的目光似乎比寻常欣赏多了点别的什么，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归因于自己今天未完全卸去的眼妆和特别的盘发，让本就漂亮的晴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没有多想，回以一个略显疏离但礼貌的浅笑，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忽略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更复杂的情绪。

又坐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估摸着父亲快下班了，晴子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镜中的少女确实比平日更添几分古典秀美，和服拍摄留下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难怪会被夸，”她心中暗忖，“关西人果然比较直接热情。”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物，深吸一口气，准备去面对父亲，进行她计划中的“谈话”。

结账后，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她抬头，朝着父亲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的脚步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就在前方十米处，写字楼侧门的廊柱旁，站着两个她绝没想到会这样同时出现的人——她的父亲星野健太，以及几分钟前在咖啡馆里夸她“漂亮”的那位温婉女士。

他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星野健太的脸上带着晴子久违的、放松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意，正侧头对那女士说着什么。

而那位女士，则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只手，无比自然地，挽着星野健太的手臂。星野健太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熟稔地、带着宠溺意味，轻轻抚了抚那位女士耳边的秀发。

晴子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在说：“由纪子，等下我们去上次那家居酒屋吧，那家的烤鳗鱼……”

“由纪子”。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晴子的耳膜。咖啡馆里的“偶遇”，那意味深长的打量，此刻都有了残酷而清晰的注解。

震惊、背叛、愤怒、恶心……无数激烈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

上辈子二十岁中国少女的那份锋芒，生命里这辈子母亲美咲教给她的柔韧，两种特质在这一刻冲撞成一股失控的力量。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身体快于思想，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对男女面前，右手死死抓住了那个名叫“由纪子”的女人挽着父亲的手臂。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深深掐进了对方的手臂。

“你们在干什么？”晴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空气中。

“晴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星野健太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和难以置信，他试图抽回被挽住的手，却因为抓得太紧而未能立刻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