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笙开学前夕,叶如莺还在国外度假。
云京已能从树梢瞥见秋的端倪,赤道线上的马吉兰卡却仍是夏阳烈烈,仿佛一座永远不会静静沉睡的海上之岛。
《奥莉维亚》话剧结束后,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叶如莺和薄云笙确认心意,一步跨入恋爱关系,每天不说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像网上其他情侣一般宝宝长宝宝短,但也从早到晚冒了无数粉红泡泡,让秦芳都害臊得不想多看。
比如听说许桃有了男朋友,并且这个男朋友还是姚奇序,四人见面吃饭,薄云笙问姚奇序是不是认真的,姚奇序说是,薄云笙作为哥哥谈及了薄家和姚家的大致情况,过程中“雪辛”就是薄雪辛的事实终于无意曝露,许桃惊得晕过去,醒来后连问了十遍是不是真的。
比如叶如莺的第一首歌《夜来》顺利发布,经工作室强力宣传和薄雪辛友情转发,半个月就达到一百万播放量,署名“Y”的账号下开始积攒起第一批关注者。
再比如,叶如莺和薄云笙趁暑假期间去了许多地方,在音乐之都奥纳德尔游览了世界最大的乐器收藏馆,吃着甜筒观赏街头乐队的即性演出,在充满花香草野气息的波各萨住小木屋、看星星、学习如何制作奶酪,还在甜点闻名的圣安鲁加堡品尝了一个又一个特色小食,将彼此呼吸都浸满甜味,离开时买了不少便于储存的糖果巧克力寄送回国。
同时,碍于工作,薄云笙也就跟着回国了。
叶如莺则转乘另一班飞机降落在椰林包围的热带小岛。
分开的第一天,薄云笙发文字提醒叶如莺注意安全,到酒店报平安,外出游览也可以多给他拍照,他看到就回——每条几乎都在一分钟内回了,幸好时差并不多,不必昼夜颠倒——还跟叶如莺说玩得开心,俨然一副成熟知性、给足叶如莺自由与空间的满分男友模样。
分开的第二天,聊天频率和第一天持平,夜里两人通了语音电话,叶如莺给薄云笙听沙滩上海浪起伏涨落的声音,说白日遇见的趣事、今天吃到的食物有些好吃有些不那么好吃,还说买了一件当地风格的新裙子,打算明天穿,薄云笙想提前看看都被拒绝,一路踩着沙子聊天回房,最后互道晚安。
分开的第三天,叶如莺给薄云笙发了穿新裙子的照片,肢体略显腼腆拘谨,笑容却十分愉快,半只小腿站在蓝色海水里,白金的光洒下来像自带亮晶晶的碎闪滤镜,薄云笙和前两天一样,轻车熟路保存照片,回复很漂亮,然而却没收到叶如莺的反应,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问现在在做什么,仍然没消息。
远在数千英里之外的薄云笙具体作何考虑没有体现在小小的对话框里,总之一个多小时后当叶如莺重新打开手机,看见的就是五条未读信息和一条未接语音通话,信息依次是“很漂亮”“现在在做什么”“一会儿我要开会,可能晚点回消息,有急事给我电话”“会开完了,芳姨今天中午炖了雪梨银耳羹,你不在,她让我一个人喝两碗”“吃午饭没有”,接着就是通话。叶如莺立刻回拨过去,没有等待几秒就被接通,老老实实应对薄云笙的盘问,温声解释刚才Bob和Jimy兴冲冲邀请她去潜水,一时忘记说,不是嫌麻烦故意不回。
薄云笙问Bob和Jimy是谁。
叶如莺有些疑惑:“之前说过的呀,酒店后面那家海边咖啡厅店长的两个儿子,他们还兼做水上用品商店和各种水上项目。”
薄云笙:“你之前说他们可爱……他们多少岁,能带你潜水?”
叶如莺说Bob成年了,19岁,Jimy还没有,14岁,又说Bob有相关潜水证,可以当教练。
听筒那端沉默片刻,似乎有笔帽敲击桌面的响动,然后叶如莺听见薄云笙说:“我也有。”
叶如莺愣了愣,脑海模模糊糊闪过一缕灵光,前后串了个通明,不由悄悄地笑。
薄云笙:“如莺,你在笑?”问句的形式,陈述的语气。
叶如莺说没有,却掩不住笑意,被薄云笙发觉,哄了好半晌,答应了一系列诸如“下次一起潜水”条约,此事才算作罢。
分开的第四天,约定好的睡前通话变成一早一晚两通,但薄云笙破天荒提起工作有些忙,集团和学校两边事务交错,休息不足,叶如莺觉得心疼又奇怪,下一句再听薄云笙继续道,如果能休假就好了,她当即恍然大悟——原来是卖惨。
于是也不戳破,说怎么办呢,暂时没法休假,只有透过镜头看看风景。双方心知肚明地打了许久视频电话。
分开的第五天,深夜要挂断电话前,薄云笙总算开口问出关键,问叶如莺还有几天回国。当时只订了机票酒店,没有详细日程安排,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叶如莺计划在何地、何时为这趟旅程画下句号。
叶如莺说还有几个景点没去,以及似乎同一纬度的另一个国家也很不错,可以顺路前往,省得以后再去还要多费功夫。她数了数:“大概……九天?”
九、天。
九天就是一周零两天,就是二百一十六小时,就是一万两千九百六十秒。
就是薄云笙不得不先开学了。
他把新学期的课表发给叶如莺,叶如莺会意,心想即使薄云笙迟回信息她也不会生气。
分开的第六天,薄云笙开学第一天,发现叶如莺特地参照课表减少了发送次数,聊天内容相比前几日少了近一半。
薄云笙生气了。晚上视频时叶如莺才观察出来。说生气也不太准确,更多或许是无奈,以及几分脱离视线范围过久的焦躁。
直白而肉麻地下一个定义,薄云笙大概产生了所谓“热恋期”分离的一点不安,看不见叶如莺,不知道叶如莺在做什么,就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叶如莺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和他分享,但因为薄云笙三十多岁的理智还摆在那儿,所以症状并不严重,尚且还能克制。
没有明着要求叶如莺不用顾忌他的工作,只是在视频里不动声色地“报复性”提问,事无巨细问问问问问到厌倦。
问到最后叶如莺拿着手机不小心在床上睡着了,歪倒的画面失去人像,薄云笙盯着一半是床被一半是天花板的屏幕看了片刻,轻轻说了几个字,又任由视频连线很长时间才断开。
分开的第七天,叶如莺和薄云笙消息框闪烁的动静恢复往常。
分开的第八天,薄云笙得知谢歌依然对薄雪辛纠缠不休,一路追到了奥克雷岛,问薄雪辛怎么回事,薄雪辛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压根没放在心上,简单回了段语音说“没复合,但暂时就这样吧”,气得薄云笙头疼,叶如莺一边和薄雪辛悄悄聊了大半夜,一边顺着话头宽慰薄云笙。可惜杨愉和白牧宵都已毕业,否则她还能请两位“线人”在白天上课时瞧瞧薄云笙的心情有没有舒坦一些。
分开的第九天,叶如莺说有些累,想早睡,薄云笙再三确认不是生病或遇到不高兴的事,又说马上就要周末,他可以坐飞机去陪她,周日再回来,被叶如莺坚定制止。
分开的第十天,薄云笙结束了第一周课程,下班开车回家,停了车从车库进门,暖色的室内灯全都打开了,照得屋里不一般的亮堂,人影还未清晰,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先至耳畔。
“这个花色真好看,要不说你们年轻人眼光好呢,正好这几天气温也合适,我明儿就搭件上回辛辛送我的大衣穿出去,保准羡慕狠我那些老姐妹。”
秦芳站在桌前拈着一条飘逸的裙子比划,面上笑开了花,热情洋溢地对身边道。
而本应还在热带地区享受阳光和海风的人,披着长发,一身家居服,又拿出一副耳环亲昵地要给秦芳戴:“芳姨,耳环和裙子是一套……”
“哎,小笙回来啦。”
秦芳先瞅见,一喊出来,叶如莺瞬间回过头。
她扬起笑,双眼弯弯离开桌边,走向薄云笙,待只差一步的距离欢迎道:“云笙,你回来了。”
“……如莺?”
薄云笙一只手还搁在门把上没动,脚下一寸也没往前,目中罕有地浮现具象的难以置信,与寻常运筹帷幄的形象对比出几分迟钝的反差,连话也只会重复:“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叶如莺似乎经过恋爱学会了自然而然让情绪更为外放的小技巧,“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回来?”
薄云笙视线凝聚在叶如莺脸上黏住了,喉结滚动,低低发出一个单音:“……嗯。”
“因为——”叶如莺拖长语调,在薄云笙逐渐炽烈幽深的眼神中感到脸颊变热,却还是坚持把戏演完,“因为我想芳姨了。”
“只是……想芳姨?”
薄云笙嗓音又低了些,将车钥匙和课堂资料放下,松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反问。
叶如莺听出言外之意,心头笑意更浓,却不顺着薄云笙的暗示回答,点头道:“也想芳姨做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