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愉小时候被父母带着和邻居打招呼时,没想过有一天会喜欢上对门那个萝卜头小弟弟。
也没想过,这份喜欢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好在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即使白牧宵对叶如莺告白失败,杨愉也不打算坦白心意,因为就像她之前说过的——现在也没有当时那么喜欢了。
时间越久,石头会在风中化作沙,溪流会在太阳下干涸为荒谷,喜欢也一样,会变得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人与人可能构建的关系中,“姐弟”比所谓“爱人”更稳固。
有舍才有得,杨愉从小就不是笨蛋。
白牧宵则从小就笨。父母忙于工作陪伴少了,闷头闷脑地不懂撒撒娇讨礼物;被其他熊孩子抢了糖果只会偷偷掉眼泪,还得靠她喊一帮小朋友去“报仇”;明明觉得她凶巴巴还老出坏点子却也不远离不制止,听见吩咐什么都做;初中时有同学嘲笑他是她的跟屁虫,和那些同学闹僵了不许他们说她坏话,回过头心里又别别扭扭疏远她好一阵,从此再也不肯叫一声姐姐……还有,不撞南墙不回头,《奥莉维亚》演出前看见叶如莺和薄云笙在后台行为亲密,仍怀着希冀非要听叶如莺当面拒绝。
而且呆呆地以为杨愉耗时耗力的陪伴纯粹出于青梅竹马的关心,没有掺杂任何亲情、友情之外的不忍与同悲。
他们都无法和喜欢的人拥有好结果。
但笨也有笨的好处。
校庆闭幕,论文答辩,社团结课,毕业典礼,找兼职,一桩桩事碾过去,过了一个多月,白牧宵已经不会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地明晃晃示意周围他失恋了,基本恢复正常状态,还能和杨愉在家楼下喝着汽水吐槽自己不自量力,喜欢得太简单,翻篇得也太轻易,完全没有深爱一个人爱到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绝望感,再回想只觉得有些好笑和失落。
“我是不是渣男啊?”白牧宵愁眉苦脸地自我检讨,“嘴上说喜欢叶学姐,但被拒之后除了心里难受了一段时间,既没哭也没想过试试接着追,好像不当学姐的男朋友也没什么,证明我的喜欢压根没那么多——现在我特别平静。”
他坐在小区里的跷跷板一端,得亏已经十点过了,没有小孩眼巴巴等着玩,不然杨愉都不好意思待在方圆五米之内。
“你想我说什么?是?”杨愉反问,“你对如莺姐的喜欢程度只有你明白,难道我说你不是你就会好受点,然后心安理得转头喜欢下一个?”
“当然不会!”白牧宵觉得被污蔑了,咬住吸管不高兴地嘟囔道,“虽然可能我对叶学姐的喜欢没有想象中深,但我也不是花心的人好吧,我很认真的,哪有那么快见一个爱一个。”
说着他警醒地猛掀眼皮瞪向杨愉:“难道你是?!难怪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说没多喜欢那个我不认识的'神秘人'了,原来你这么容易变心……”
“停——打住。”杨愉放下汽水竖起手掌,纠正道,“我只是不如刚喜欢他时那么喜欢,这可算不上变心,目前为止……他还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所以到底是谁啊?”
“不告诉你。”
套话又又又失败,杨愉严防死守,几个月了白牧宵都没问出半点有效信息,他悄悄把杨愉从小到大接触较多的的男生都筛选了一遍,还向杨愉父母拐弯抹角地打听,好像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比剧本杀找嫌犯还扑朔迷离。
“我们都这么熟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白牧宵不愿意叫姐姐,单独和杨愉在一起却会不自觉露出幼稚脾气,毫无顾忌地要求杨愉不许背着他有秘密,“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难道……那个人很拿不出手?”
最后一句似乎带着几分并不友好的攻击性。或许连白牧宵本人都没注意到他希望答案是好还是坏。
杨愉闻言蹙了蹙眉,仿佛觉得有些刺耳,但下一瞬便抹平那点异状,将头偏向看不见白牧宵的一侧,淡声说:“不,他……挺好的。”略停一停,又转回来望着白牧宵,镜片挡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光,更轻地道,“只是太傻了。”
尾音被夏夜的热气蒸腾而散,氤氲在暗色的空气里。
天上云低沉沉的,明天可能会下雨。
白牧宵行为上习惯了照顾杨愉,冷了会让杨愉多穿点、累了会想方设法让杨愉放松、饿了会给杨愉带好吃的,但他的大脑神经向来并不敏感细腻,思维回路直来直去,很难透过窗户纸看内里,就比如现在,他感觉杨愉情绪有变,却想不通缘由,只能归咎于——
杨愉大概真的很喜欢对方,无奈恋情没能开花结果,所以提到就等于踩雷。
嘁……一个傻瓜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白牧宵心头好似被虫子咬了几口,酸酸麻麻的不舒服,不过他自觉说错了话,不敢再多嘴,磕绊地道:“哦,那、那是他跟你没缘分吧。”
“可能是吧,我和他没缘分。”杨愉调换了主语,将见底的饮料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为了掩饰喉间的涩然,又扬起语调玩笑道,“毕竟我比他聪明多了。”
“是是,你最聪明。”白牧宵也喝完了饮料,离开跷跷板拍拍屁股站起来,丢掉空瓶子,“就是因为你太聪明,把我衬托得很笨,我爸妈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亲,昨天还在讨论要抽个时间两家聚一聚吃顿饭,庆祝你顺利入职春还大剧院。”
“怎么,羡慕嫉妒了?”杨愉踮脚,像拍又像揉地快速按了按白牧宵后脑勺,“放心,小弟弟,等你研究生入学那天我们保证也给你包一桌庆祝。”
白牧宵没有因为发型被碰乱生气,却不喜欢杨愉的称呼:“都说了不要叫我小弟弟,我只比你小两个月,我们是同龄人。”
“小两天也是小,我想叫就叫。”杨愉驳回申诉。
白牧宵吐槽:“……霸道。”
“我听见了。”
“咳、那什么,”白牧宵多年训练有素的求生欲已经形成条件放射,眼珠往上瞟,熟练地转移话题,“你下周一就开始集训了?”
“对,春还大剧院每年招聘新人都会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集训,今年地址选在沿海城市,封闭训练,报到交手机,周末可以拿回来用但也不能回家。”杨愉抱臂撞了撞白牧宵手肘,“所以臭小子你就高兴吧,一个月见不到我,想怎么玩都没人打搅。”
“……谁说我高兴了。”白牧宵似乎不好意思,撇着头低声咕哝,手扯了扯运动T恤领口,而后又以中气十足的声音快速盖过前一句,“那这两天收拾行李需不需要帮忙?我可以搬重东西,还有倒垃圾之类的。”
“不用,我没打算带一大堆,是去训练又不是旅游,从简就好。”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家楼下,电梯上到三楼,刚踏出去,洪亮但不尖利的喊声扑过来。
“愉愉和宵宵回来了。来得正好,愉愉你快来看哪些东西还要不要,我看你房间里昨天收拾行李之后其他东西清理得有点乱,都还没重新分门别类放起来,我就给你弄了一下,你赶紧看看扔不扔,好像还有几个箱子是你初高中用的。”
杨愉妈妈敞着门退回家里,杨愉边换拖鞋边道:“妈,我不是说我晚点回来整理吗,您不用这么着急,小心别把腰又闪了,还有两天我才走呢。”
在她的计划里,趁毕业到集训之间的闲暇把家里彻底归置一番,时间绰绰有余。
杨愉妈妈说反正在屋里没事做,顺手分一分:“喏,就你卧室门口那儿,房里还有一些,你让宵宵帮你吧,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听母亲一说杨愉才意识到身后跟了个尾巴,无语地回头看白牧宵:“……你进来做什么,你家在对门。”
“帮你啊。”白牧宵拿了鸡毛就当令箭,歪着身体越过杨愉朝卧室方向望,“阿姨都让我帮你了,不让我帮忙的话后面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又得挨训。再说又不是第一次来你家,你怎么突然像防着我似的。”
“……”帮就帮吧,杨愉没什么可心虚的,她只是觉得这种小活没必要喊人分担,“随你。既然你非要帮,那就先说好,都听我的,不许乱动。”
“嗯嗯,保证完成任务。”白牧宵立正敬了个礼。
杨愉被逗笑,不再多说。
走到卧室门口一瞧,首先就拿明显有些旧的大箱子开刀。
杨愉盘腿坐到地板上,随手打开一个,白牧宵也找空地坐下来,打开另一个。
“这箱是初中的,虽然用不上了,但全扔了我还有点舍不得。”杨愉在箱子里翻来翻去,“用过的习题册不要,音乐、美术、计算机教材也不要,主科可以要,笔记本单独搁出来,期末考试卷之外的试卷都不要……你那箱是什么?”
她头也不抬,手从箱里往外倒腾,语气平平地问白牧宵。
白牧宵也正在翻,但他翻的速度不如杨愉麻利,挺多他都想仔细看看:“我这箱应该是高中,有高中练习册和教材,笔记本也在——当时好多同学都找你抄笔记对不对,幸好我俩从小认识,回家可以抄,不然在班里挨着排队得排两三天。”
白牧宵喜滋滋地回忆往昔,每拿一个就叽里咕噜一通,杨愉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忽然,白牧宵拿起一个方正的白色纸盒,揭开,盒子里是五彩斑斓的折纸星星。
“这是做什么用的,我以前来你房间没见过啊,商店买的装饰品吗……”白牧宵拈起一颗举到眼前观察,然而星星很小,他手劲又大,一不注意就捏扁了,顿时心惊肉跳地想要还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别动!”杨愉甫一听到言语描述还没反应过来,待定睛看清白牧宵拿的什么,立马顾不得其他,耳朵嗡嗡作响,倾身去夺,“不准碰这个!”
但她说晚了。
而白牧宵也的确很笨,笨得没法迅速还原星星的模样,还不慎将星星拆散,暴露出星星纸条的内部。
“三月十六日……”白牧宵鬼使神差地往后躲了一下,摊开一整条纸,一字一字道,“白牧宵,我还是……”
“喜欢……你。”
——念出来了。
杨愉没能抓准时机抢回来,手悬在半空僵住。
白牧宵也呆滞地一动不动。
谁?
喜欢谁?
我吗?
喜欢……我?
谁喜欢我?
三月十六是什么时候,今年?还是哪年?
这个盒子是多久买的?
星星又是多久折的?
谁折的?折了那么多,那些星星里也会有这种……
白牧宵像机械生锈卡顿似的,一点点垂下头,大脑空白地盯住了纸盒。
里面至少有上百颗星星。
他喉咙微动,吞了口唾沫。
手臂仿佛脱离理智地慢慢抬起来,伸向盒子,指尖就快要触到另外的星星。
——啪。
杨愉打掉了那只手。
“看一个就够了。”
纸盒被她抱进怀里,顺便把白牧宵捏坏后因震惊掉在地上的那一颗也捡了回来,然后盖上。
久久的安静。
只能听到蝉在夜里叫和厨房流动的水声。
卧室顶上白炽灯明亮的光照得刺眼。
杨愉低头看着纸盒,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似乎想好了,才扬起眼皮看向白牧宵。
但没有说话。
过于死寂冗长的沉默宛如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却分不清谁会是执剑者。
“你、你……”白牧宵终于找回神智,对上杨愉似有情绪翻涌却又平静如常的眼睛,结巴道,“这些都是你……你写的……”
杨愉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疾言厉色或难为情地否认。她淡淡地承认了:“是。”
“我以前写的。”
“我喜欢你。”
她平铺直叙地将那几个震撼心脏的字眼亲口说了一遍,却仿佛事不关己,只是从别处听来的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说的……你唯一喜欢过的人……”白牧宵大多数时候很笨,但偶尔也会冒点灵光,瞳孔紧缩,都快要发不出足够人耳捕捉的声量,“是……是我?”
杨愉仍道:“是。”
她本来想瞒着白牧宵一辈子。等她也不再喜欢他的时候,那就也可以不算作是隐瞒。
可惜没能如愿。
果然一开始就不该同意白牧宵来帮忙。
杨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乖优等生,她做任何事都有清晰的目标、清晰的措施,朝着选定的方向前进,不在乎荆棘划破的伤口,不沉溺于一时迷失的沼泽,所以她努力考上心仪的学校,进入梦想的剧院,一步一步,都达成了。
所以她当年可以刻意遗忘自己喜欢白牧宵,现在也可以在短短的瞬间内决定摊牌,诚实相告。
因为这不是“告白”,而是“告别”。
白牧宵惊讶得难以控制的表情,半天张张合合欲言又止的口型,以及,下一刻便含混说着“我还有事今天太晚了就先回去了”起身跑出卧室、鞋都没蹬好就跑出门的模样,那种落荒而逃,全都在杨愉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拦。
动静太大,杨愉妈妈端着西瓜询问白牧宵怎么走了。
“没事……他想起约了朋友打游戏。”
杨愉胡编乱造,母亲不疑有他,碎碎念着现在的年轻人都爱打游戏。
杨愉看了看纸盒,最后将这个轻飘飘的、陈旧的盒子放到要留的那堆,和其他的一起封装入箱,贴上胶条,塞进了床底。
西瓜确实很甜,冰冰的,祛暑热。
杨愉没有多吃,要集训了,避免拉肚子。
乘飞机当天,杨愉父母和白牧宵父母都去机场送她,白牧宵没来。这几天都没有。信息也没有。
杨愉候机时一条条回复了好友们和叶如莺发来的集训顺利祝福,起飞前两分钟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发朋友圈,不限范围,配文“新开始”,接着关机睡觉。
落地由统一大巴送到集训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