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愉给父母报了平安,顺手查看朋友圈点赞的红点,二十几个,依然没有白牧宵。
她交了手机。
次日集训正式上课。
每天的日程十分充实,吃饭、睡觉、训练,三点一线,足够枯燥却也足够专心。
排除了外界一切干扰,杨愉忙得几乎都不再想起“白牧宵”这个名字。
她社交力拉满,又结识了一些新朋友。
中间几次拿回手机,杨愉会和父母通电话,也亲朋好友聊几句,拍照发朋友圈表示训练很累但人生值得。某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一个月倏忽而过。
集训结课方式是学员合演话剧,众人鼓足了劲,顺利过关,不用参加二次“补考”。
杨愉又和其他几个交好的朋友在当地多待了两天才定机票回家。
到家那晚杨愉父母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给她接风洗尘。
白家叔叔阿姨和白牧宵都来了。
但白牧宵没有跟她打招呼,看都不直接看她,似乎还在犯别扭,怕多余的举动进一步“扭曲”他们的姐弟情,杨愉便识趣地不上前讨嫌。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高兴。
只除了……白牧宵。
好像连和杨愉同桌都已经变成了他最难以忍受的事,全程时不时动动脚动动手,背挺一会儿就塌下去,目光以一分钟五六次的频率瞟过来,却又装模作样竭力掩饰,不想被她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好蠢。
好歹一起长大,杨愉不想当面戳穿,默默敛下眼当作不知情。
饭吃完,两家长辈提出下楼散步,杨愉累了,而且明天就要到剧院正式入职,就表示留在家整理行李然后早点休息。
人都走了。
杨愉坐在沙发上刷了刷手机,几分钟后,正要进卧室,门忽然被拍响。
她以为是父母忘了拿东西。
“有什么忘……”
不是父母。
是白牧宵。
刚才她看着他走进对面关上门,现在却去而复返。
杨愉要说的话断在嗓子眼,白牧宵竟然也不开口。
像个木头杵在眼前。
“今天很晚了……没事就回家早些睡。”
终于还是杨愉先打破了僵局,她手推着门把要合上。
“不……不是!”白牧宵急了,掌心和脚猛地抵住门与边框的空隙,“我、我有……我有事。”
杨愉松手,门又被扩回原位。她静静注视白牧宵,无声地问“什么事”。
“我……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跑走的。”即使过了一个月,白牧宵看起来也没捋清楚解释的舌头,“不是因为……讨厌。”
“所以呢,”杨愉说,“你想听我说没关系?”
她停顿片刻,见白牧宵满脸憋得快喘不出气,叹了叹道:“没关系。你还是我弟弟。”
不料白牧宵听了更愣,眼瞪得更大:“为什么没关系?”
“……”摊上傻子就是这么麻烦,话都得掰碎了灌进脑子才行。杨愉不得不忍耐着心上的酸胀道:“因为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没必要为此感到负担,何况我说过几次,我已经……没有当初折星星时那么喜欢你了。”
“我现在甚至可以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如果忽略杨愉不由攥紧的手心,这句几乎可以等同于一句将来式的实话。
白牧宵没发觉杨愉的异样,或者说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发现,满耳朵都是“不喜欢”三个字,直接一步迈入屋内,抓住杨愉手腕道:“我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喜不喜欢不是一定需要说出来才明白。”
杨愉没有抽手,任白牧宵抓着,言辞却毫不留情。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高三毕业那年确定自己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你不会在高中暗恋某个人之后又在前段时间喜欢上如莺姐,我去集训的这一个月也没收到任何联系。”
杨愉的情绪并不激动,条理分明,然而就是这份冷静让白牧宵无法冷静。
“不是的、不是这样,”他好像翻来覆去都只会重复单调的否定,“我不是不喜欢你,这一个月不是故意不联系……高中也没有暗恋谁。”
不等杨愉追问——他更担心杨愉不打算追问——就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高中不想让你看手机是因为、因为……青春期,男生会聊一些关于……”
“关于那个……性……的东西。”白牧宵两半脸颊红成煮熟的虾,支支吾吾往外蹦字,“还有,嗯……看视频和小说。”
越说越没声。
但杨愉懂得够够的了。
——尴尬。
虽然心知肚明人长大了不可能不涉猎这方面,毕竟谁也不是石头缝里天生天养的,不过知道和当面说是两码事。
杨愉咳了咳挪开视线:“那你……”
“我、我没联系你是因为网上说,那天晚上我不该跑掉,跑了肯定惹你生气了,所以就让我暂时别到你面前触霉头、等你消消气……”白牧宵沮丧地垂头,“网上说的是真的,今天你都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我看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注意。”
换作之前早就一巴掌拍过来怼他是不是眼睛抽筋了。
“……”杨愉实在没想到还能被倒打一耙。
但这不是重点。
他们的问题本质不在于那一个月。
白牧宵也不仅仅是来求她原谅。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杨愉心脏跳得很重,重重地震击着胸腔的骨骼,她听见自己缥缈的声音问,“你喜欢我?”
“我……我是……”
心思被揭穿,白牧宵有些措手不及,嘴唇嗫嚅半晌都没能完整地吐出一句。
杨愉心口的震动由急渐缓,似乎变得小了、低了,一寸寸下坠。
坠到平稳时,杨愉笑了。
很短的一刹,接着便是肃然。
“白牧宵,”她叫了他的全名,“我不需要施舍和同情。别让我们连姐弟都做不成。”
“……不是、都不是!我本来也不想当你弟弟。”白牧宵仿佛这一刻才认识到往常杨愉评价他笨的含金量有多高,一个误会才翻篇又差点引发新误会,他都想当场扇自己嘴巴子,“我……我应该是……喜欢的。”
杨愉审视地望着白牧宵。嘴抿得死紧,一只手还抓着她没放,另一只手揪着裤缝抠来抠去,好像止不住地焦虑。
“你凭什么觉得……你喜欢我?”杨愉喉咙像咽了几颗细碎但硌肉的石子。
“我……我也不很清楚。”白牧宵明白他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他一向骗不了杨愉,只能尽量袒露所有思考,“可能小时候你给我撑腰、带我玩、保护我不受其他小孩欺负,我就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你总是很勇敢,经常做一些其他小孩都不敢做的事,虽然很凶,但你也很热心,学习也没落下……听见你说你有喜欢的人,除了惊讶,我还很不高兴,我发现我一直没设想过你身边会有一个比我和你更亲密的男生,他会做我做的,也能做我不能做的,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烦躁。”
“……结果你说的那个傻瓜就是我。”
“我确实被吓到了,但绝不是讨厌,”白牧宵皱着眉毛提高语调,似乎十分迫切地意图为自己正名,“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你知道的,我太笨了,蠢得要命,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其实我跑回家一分钟就后悔了,但是不好意思再跑回来。”
他不知何时两只手都拉住了杨愉。
“而且这一个月……我总是想你。”
天知道白牧宵忍得多难受,不能给杨愉发消息、也不敢给她朋友圈点赞,看见“新开始”还要胡思乱想,幸亏兼职之外他又找到一件别的事作为慰藉——
“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噔噔蹬跑回对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了然后迅速折返。
一个近乎半米高的阔口玻璃罐被白牧宵宝贝似的双手捧在怀里。
离近了,杨愉才看清罐底小小的彩色。
是纸星星。
白牧宵打开罐子拿出一颗星星,拆开,眼睛小心地觑了一下杨愉的脸色,清清嗓子,不自在却大声地念:“七月十九日,杨愉,这是我折给你的第一颗星星。对不起,可能有点晚,但是……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见杨愉没有阻止,他飞快地还原放回玻璃罐里,拿出另一颗。
“七月二十日,杨愉,我这么笨你还喜欢我……你也有点笨。”
“七月二十一日,杨愉,不温柔也很好,你很凶,但也很酷。”
“七月二十二日……”
“别说了。”
白牧宵已经练就了炉火纯青的折星星术,过程中一秒都没耽误,杨愉却偏过头仿佛不愿再浪费时间。
“白牧宵,四年前我折了一百三十六颗星星,每一颗都代表我喜欢你,”她说,“但喜欢不是等价交换,不是四年后你还我一百三十六颗星星就可以,时间错了,就都没有意义。”
“不!有、有意义的,”白牧宵脱口而出,“一百三十六颗不够,那我就折一千颗。”
“……一千颗?”
杨愉一愣,随即失笑道:“每天一颗就得三年还多,哪个人会把这么傻的事坚持那么久。”
“我。”
白牧宵斩钉截铁,也笑了。
“我是傻瓜啊,傻瓜就喜欢做傻事。”
“杨愉,相信我吧,就一次,好不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仿佛在控诉他们啰里吧嗦磨磨唧唧。
杨愉没有立刻回答。
但……一米八的大高个抱着充满童心的星星罐试图来勾她的手指,勾不到就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太傻了。
傻得令人心软。
杨愉发誓,只有一点。
那一点驱使她从白牧宵怀中拿过了玻璃罐。
“这些……就先由我保管。”
白牧宵小狗眼眨巴眨,大脑还没转过弯,眉毛就自动扬了起来。
杨愉见那傻样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扯住领口将人拉到双眼前。
“仅此一次,如果之后你让我也成了傻子,我就把你从小的黑历史全发到网上,听懂没有?”
“听懂了——我还不至于傻到给你这种机会。”
“那可说不准。”
“喂!”
“明天的星星上班前给我。”
“……哦,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