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觉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尤其是在睡眠质量受到影响的情况下。
昨夜,来薄云笙家的第三晚,叶如莺出现症状浅淡的失眠,于是第四日早上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秦芳关切地问“是不是不合口味”。
叶如莺忙舀了一口粥下肚,摇摇头道:“没有,您手艺很好,好吃的。”
山药排骨粥,酱香牛肉包,一叠小菜,鲜豆浆,丰盛的一桌暖乎乎冒热气,香味扑鼻。
“那行,有想吃的跟姨说,姨会的可多,不会的对着视频学两下也会了哈。”
秦芳爽朗地拍拍叶如莺肩头,不等叶如莺回应,一个转头进军厨房准备炖一锅十全大补鸡汤。
叶如莺捧着粥碗,瓷勺在浓稠的粥里缓慢打圈,眼睛却相反,极快地一抬一压瞥了瞥对面。
薄云笙没有任何异常。
平静得就像他们从没发生过有关某种重要人生哲学的意味深刻但意图不明的对话,他说橘子不错,她却独自烦恼“什么橘子”“橘子是芒果还是苹果”“哪个地方的橘子不错”“没有橘子怎么办”等等层出不穷的乱象。
她还是不确定薄云笙那番话的主张。
搅动粥体的动作慢到一厘厘停住,叶如莺心神飘忽,没留神薄云笙吃完了,搁下筷子后不偏不倚捕获了她不由自主遗落的“特别”注目。
想不注意都难。
小鸟羽毛仿佛都蔫巴巴往内扣。
似乎需要有人帮忙梳理整齐,熨直擦亮。
薄云笙可以做这个人,但他不希望是因为感情——所谓的恋爱。
能说的已经说过,如果叶如莺还为应不应该恋爱、该和谁恋爱这系列困惑犯难,他不便进一步指手画脚,也不能再做出更有指向性的解答。爱本无规则,何苦自作缚。
无论学生时代还是名利场中,不乏男女向薄云笙直白或含蓄地表露心迹,但他一个也没想过接受,他父母思想开明,约莫不会在意他二十四还是四十二陷入爱河,是他自己不曾动过这个念头,爱情于人心的吸引仿佛对他失效,因此虽能提笔打磨戏剧里的一幕幕起承转合,却至今也没有切实体会过爱之一字的百转千回。
这就导致一篇文章的论点缺了论据,即使他有满腹的道理,说出口好像也不那么有说服力。
除开言语开导,剩下的似乎只有交给时间比较妥当。
小夜莺总会长大,总有一日会明白、会抉择。
薄云笙应该硬起心肠通知十五分钟后音乐室见,让工作逼迫叶如莺振作精神,但他手心忽地窜过一阵电流般异样的痒,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抚过叶如莺发顶的软意。他手收合成半握的拳,心也不由自主跟着软化几度。
“上午的练习可以推迟一小时。”
语调板正,声量不强,见叶如莺眼中的光点聚拢到他面上,略一停,又补道:“昨天的效率比我预想中高,不舒服的话,今天休息一天不影响。”
“不用——我没有不舒服,”叶如莺急得手里汤匙都放下了,“我可以的薄先生,我只是……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有点没睡好,喝杯咖啡就不要紧了。”
“真的?”薄云笙不觉得叶如莺说了实话,但他也不能做那种固执己见“为你好”的家长,再三跟叶如莺确认没问题后,折中道,“还是一小时。正好我去一趟书房,安排明天的行程。你慢慢吃,芳姨喜欢我们多吃些,不然她会不高兴。”
最后一句不知真假,叶如莺倾向于半真半假,不过秦芳收拾碗筷时瞧见百分之九十空盘的餐桌的确乐得干劲十足,欢欢喜喜切了盘水果让叶如莺拿上楼工作之余当零嘴吃,补充体力和维生素。
音乐室明亮透彻,冬日阳光的精灵似乎手拉手在室内安宁可亲地旋转。
沉浸于工作比叶如莺想象中容易。
人类精密活络的大脑无疑拥有紧急事态下用一件事顶替另一件事优先级的功能,以及暂时将某个或某些苦思冥想不得结果的事情搁置在后,兴许不经意忘了便忘了的诡诈技法。
上午很快过去。
秦芳说鸡汤还差火候,中午另做了四菜一汤,饭后叶如莺和薄云笙都不被允许踏入厨房,只好回房小憩。
下午临近黄昏,在天边的色彩由亮转暗前,薄云笙终于捏捏眉心,道:“好了,就以这一版为准。”
编曲和所有艺术创作一样,不可能十全十美人人称道,创作者永远只能无限地追逐完美、趋近完美,有时甚至并不以大众的满意为目标,而只是以创作者本身的疯狂和执念为养分,灌溉自怜自赏的奇花异木。创作是一次又一次的幻思成为具象,无止境,无边界。
叶如莺自问已尽了全力,长时间专注于眼下的活跃神经系统让她处于微微兴奋,心跳的节拍更重,脸和胸腹暖得发热,回应薄云笙的声音也比寻常更坚定:“薄先生,接下来我就要配合曲子练歌了么?”
“戏剧唱法和一般流行歌曲的唱法有些差异,不能照搬你在地下城那时候发声的方式。”薄云笙打印出新的曲谱,递给叶如莺,“家里设备不够齐全,明天我们先去录音室,等录制好完整的正式音频,后面再系统教你练习。现在你可以先随意唱着试试,熟悉曲调,争取尽快背下来。”
“好的。”叶如莺不假思索地答应,答应完又慎重地问,“背下来……需要默写吗?”
薄云笙似乎被逗笑了,顿了一秒,将电脑关机,从座位上起身道:“如果你愿意。”
叶如莺抿唇,眼睛亮亮地蕴着星星淌过流沙的碎光,她愿意的。
晚餐秦芳可谓大显身手,鸡汤醇厚浓郁,其他菜式荤素均衡,还准备了低糖度无添加的饭后小饼干,睡前配一杯热牛奶安神暖身。
这晚叶如莺就开始用功,在卧室里小声哼唱新鲜出炉的“作业”,比往日迟了半小时才睡。
没有失眠。
良好的睡眠有助于神采奕奕宁心静气。
次日叶如莺专程早起,走到花园,头一回碰见薄云笙去晨练。薄云笙推门到一半,侧回半面脚看她,叶如莺赶在薄云笙发问前不好意思地解释“是为了开嗓和练歌”,薄云笙片刻没说话,就在叶如莺声带绷成一片薄而脆的纸时,薄云笙说:“练几遍就回屋吧,慢慢来,离正式演出时间尚早,你的部分按计划走不会有大碍。别着凉。”
寒气扑面,叶如莺脸边却无端像春风乍来催开了两瓣粉白的桃花。她指腹牵绕在一处,点头应“好的”,然后发现薄云笙已经背身推开大门踏出去,喉间一热,提声喊“薄先生注意安全”。
听着和场景相符程度不高,但薄云笙回头对她笑了笑,大约并不介意。
早餐后薄云笙告诉秦芳他们有事出门,预计晚上才回,不用考虑他俩今天余下的两顿饭,成功制止了一锅用料满满当当的棒骨汤的诞生。
出门依然是薄云笙开车。
和前几天去购物广场不同路。
叶如莺坐在副驾驶,不如上回那么忐忑了。
薄云笙口中的录音室位于一家乐团内部,乐团规模不小,从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旁的宣传海报画着整栋建筑的外观,像流动的水波,又像翩然的蝴蝶,据薄云笙介绍设计理念是蓄势待发和恒长多变。
演奏厅视野开阔,左边门通往排练场,右边则是办公区,但两部分每一层都以环形楼道相连,在整体性构造上避免了从中间径直割开登台演奏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