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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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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经理和录音师来迎接他们,一路寒暄上楼,叶如莺才知道这座音乐厅和乐团的培养经营都有薄云笙一份投资,个人名义,薄云笙算三分之一个幕后老板,而今天筹备录制的配乐乐谱薄云笙昨晚就发了过来。

曲子不长,演奏时间在十五分钟左右,本身也不需要上百人的团队合力参与,被挑选出来的三十多人水平极为专业,已经磨合得初具雏形。

薄云笙和叶如莺在先在排练室听了一遍。

相比单一乐器的试探摸索,乐团形式声与声的叠加、器与器的共鸣,让故事多出古老的味道,平添了几分悲凉、壮丽、远茫,紧紧笼罩听者的心脏。

薄云笙跟录音师沟通了演奏中的一些问题和调整,之后他们又听了两遍,不断考量是否还能达到更优的呈现效果,直到确认各个细节严丝合缝,形成最终演绎模型。

临近午时,乐师们被允许休息两小时后再继续排练。

经理搓着手邀请薄云笙和叶如莺一道吃饭,薄云笙拒绝了。

“不必麻烦,我们还有事,下午来得及再来看。这周内能录好吗?”

第二句朝着录音师,叶如莺不觉得薄云笙面色不善,但也许员工对上司有天然的畏惧,录音师立马中气十足地打包票:“能,三天就够了,录好后第一时间发给您审核。”

“辛苦了。”

薄云笙说由于这次是私人委托,完成后会给所有参与人员单独发一笔奖金。

经理清楚薄云笙的脾性,不好再三劝留,便将两人送下电梯。

叶如莺不知道她和薄云笙另外还有什么事,心感疑惑,但全程没作声,上了车,车子开出地库,才小声问:“薄先生,我们去做什么?”

“去吃饭。”薄云笙目光稳定在路况上,唇角扬了扬,“附近有一家米其林餐厅,法餐很出名。”

嗯?

“那刚刚……”

即使叶如莺对地上社会的人情世故知之不多,但也明白何为“应酬”,而应酬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完全凭个人好恶决定。

“老板偶尔也可以任性一回,对不对?”薄云笙轻笑,“何况乐团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顿饭吃不吃都不影响今年该拨给他们的资金。谈工作套交情不缺其他时机,没必要牵连你陪我忍受那种无聊的场合。”

叶如莺胸口像被一只小猫的肉垫碰了碰,无法名状地产生小块形态变化,又随着一秒一秒缓缓回弹。车前景色奔流,彩色的浮影如油画颜料混合着向后掠过,她没有余光去了解,只能看见薄云笙。

侧脸,灰色眼睛上纤长的睫毛,高鼻梁,薄薄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耳垂,说话时张合幅度并不夸张的两片唇,下颌,山棱般凸起的喉结……再往下就是毛衣领口。

“不喜欢法餐?”

毛衣边缘贴附着的那个喉结突然一动。

叶如莺像无意窃取宝物却自乱阵脚的观赏人,连忙垂头囫囵道:“没、没有。”

自打聊过“恋爱”话题,小夜莺的情绪反应仿佛在薄云笙眼中照过一层质感朦胧的放大镜,一处不差一分不迟地铺露展开,无所隐匿地被他察觉、任他分辨,然而充足的线索并不总意味着结论唾手可得。

薄云笙没有读心术——那些心口不一满肚官司的商人和政客不用读心术也浅显好懂——亲人朋友得益于多年熟识,通常都能摸准心思,十有九中;职场上下关系少有不得不反复琢磨的必要,知与不知都不会扰动划分他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那条边际线。

叶如莺是特别的。

见到她的第一夜他就明白这一点。

声音是特别的。

人……也是。

薄云笙不信教,但那一刻,他就像听见了素未谋面的上帝在光束里宣扬的答案。

叶如莺说她庆幸薄云笙的出现,让她有路可退,其实薄云笙也庆幸,他没有赌错。当时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叶如莺与他的剧本契合之极,如果叶如莺的选择不是他,或中途横生差错,他不能确保不会采用一些不光彩的竞争手段。

毕竟真要讲究正当体面,地下城早该被查封摧毁,怎么会完好至今?

逐利而已。

就连薄云笙自己,也不能否认是因为这两个字才让叶如莺来到他身边。

叶如莺拿他当好人,他不是。这件事上不是,还有很多事上也不是。

薄云笙不想吓到她。

但做起来比想象中有更多难点。

不能过于冷漠地竖起一道高墙拒人千里,不能自说自话侵压对方个人空间,不能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知道,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期待被包容被原谅。

薄云笙窥见叶如莺灵魂的一角,占了比下有余的优势得以胜出,却不敢说完全明白叶如莺的想法。

比如他觉得叶如莺大概没有说谎,不讨厌法餐,可忽然的回避又从何而起?

薄云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松一紧,食指抬落两下,头微转向右分出一眼。

叶如莺面朝窗外,头发梳起,马尾的末端挨在耳畔和肩上,小半点腮颊露不出神情。

薄云笙又偏去一眼,倾移、延长,扫过车窗。

沿路深色的背景让他认出叶如莺的目光在哪,落在窗玻璃上、或者真心观赏街上一辆辆车、墙和日光,总之没有发现身后并不漫长的打量,没有在一刹那和他惊讶地对视。

再想循着“要不要换一家餐厅”这个命题聊几句便有些无从开口。

薄云笙不讨厌热闹,却也谈不上喜欢,沉默并不会令他如坐针毡,有时独处一天不与人产生交流依然属于在他的舒适区内。他妹妹相信如果世界上有某个组织无聊到办一届不说话大赛,那他不用太努力就能入围前三。

基于安全,开车不说话自然有其合理性,不必强行违背这条心照不宣的规则,可越条理分明地剖析,试图将装聋作哑放任自流美化得无懈可击,反而越想说些什么。

“明天下午我不在家,学校要开教职工会。后天开学,星期一上午我有两门必修课,下午一门选修。”

第二个字的音节过渡到下一个字开头时叶如莺就侧回上身把视线从车窗转了回来,似乎不懂这段话的目的,懵然地坐着,等薄云笙继续下文。

薄云笙当然不是为了报备课表——虽然在说完星期一的日程之前他也没有做过任何缜密的谋划和估量。

话跳到脑海里,大脑自行探索可利用可联结的因素,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组合成自我未曾预知的谜题,越过心脏缩与放的空隙从喉咙一跃而出。

“你想去学校旁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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