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不知道,一问惊得一跳又一跳。
叶如莺机械地重复:“……妹妹?”
薄云笙一点磕绊不打,仿佛和叶如莺的交情已经深厚到能将这类家庭讯息和盘托出:“对,比我小四岁,比你大——”叶如莺应该叫姐姐,但那副场面合理中又透着古怪,他及时截断话头,续上别的,“她工作满天飞,常住在江北市,偶尔才回云京待几天,性格……改天你见到就明白了。”
薄云笙似乎拧眉叹了口气,这比短短两分钟内爆炸的信息量更让叶如莺不可思议。
因为……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里兄妹之间吵架拌嘴又和好,说爱也爱说气也气,互相嫌弃但都拿对方无可奈何的样子。
普通、琐碎,热气腾腾。
叶如莺没有感受过相似的温度。孤儿院和平安然,却不曾真正亲密无间,地下城则充斥着疏离客套和似真似假的伪装,号称熔炉,炉内滚滚燃烧的火焰只有阴冷的青蓝。
但她现在感受到了。即使只是薄云笙无意泄露的一点点,也似乎将此刻夜风的棱角融化。
融化后形成的保护膜给了叶如莺思维发散的空间,她不着边际地想到,或许薄云笙年少也有过被妹妹一点就燃的暴躁时期,以至于今后长到八十岁都很难改掉提起妹妹就头疼的触发反应。
叶如莺抿嘴笑了笑。
薄云笙瞥见,也仿佛被牵动,说:“我可没抹黑她。等芳姨回来你问芳姨,就知道她性格和外表反差多大,我实话实说,方便你有个准备,避免之后吓到。”
叶如莺笑容更止不住:“薄先生你和你妹妹感情真好。”
她有调侃的意思,也是真心羡慕。
薄云笙没有轻松地说“是啊”,也没有一板一眼地纠正“不算好”,他忽然一停,抬头望了望天边沉下来的云,随后回到平视前方,看着路,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眼底。
叶如莺跟着停住,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出了错,唇角弧度僵化着变低、回缩。同时不合时宜地发现,她终于能正常面对薄云笙的脸了。
但紧接着薄云笙就重新迈开脚,简短给出一个“嗯”,断裂的秩序感重归原状,挂上招牌式游刃有余的温和:“虽然你们俩性格不同,但都是好孩子,又年纪相仿,更能找到共同话题,处久了估计比跟我的感情还好。说不定那时候你们会同仇敌忾批评我是个老古板。”
“不会的薄先生……我不是说相处,我、我的意思是,总之……不会那样的。”叶如莺双颊微微发热,不安的心渐渐落地,害羞间生出另一种失落。
那时候说不定她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餐厅灯火通明,像寒夜里的一颗星星。
他们吃饭时没有再聊到薄云笙家里的情况,饭后天上又下起不匀整的小雪,前台周到地提供了两把黑伞。
撑伞慢腾腾走在雪里,叶如莺仿佛能听清雪花打在伞面,由小而大,由轻及重,从稀稀落落到密密麻麻。
她伸手去接,没戴手套,雪像针扎一下,眨眼就化开湿漉漉的水痕。
“仔细冻伤。”
薄云笙提醒。
其实这点冷没必要大惊小怪,薄云笙的语气也称不上冷硬,不过叶如莺还是拿纸将手部雪染湿的地方擦干,试图证明自己没那么孩子气,“……我只是有点好奇。”
“云京每年都这样下雪吗?”她又问。
“几乎。云京雪季偏长,但雪量不如更北的城市那么厚重。我记得有一年立冬就开始飘雪,断断续续到三月初早晨起来还能看见树枝和地面浮着一层浅白色。”薄云笙一手举着伞,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话里少有抑扬顿挫,却仍像娓娓道来一篇故事,引人入胜,“我在云京的这些年都是这样,前面有几年没回来,大概差不多。”
雪将路面淋出润亮的光泽,路灯的倒影边界愈发清晰,包括两人移动间始终维持不变的横距离。
但两把伞总有一块重叠着起起晃晃。
叶如莺盯着地面。
“薄先生先前在外地工作过?”
“本科在国内毕业后去国外读了硕士,读完留在国外帮忙打理了两年家里的生意,后来才回国应聘教师兼读博。”
环盛集团那么大,在国外设有分部实属正常,富贵人家的子女被放到公司历练也是百听不烂的桥段。叶如莺没有多想,只是有些推敲不定的纳闷:“薄先生你已经做了大学老师,但你家里……还是希望你能接管公司?”
就差没直接问薄云笙家里人是不是不认可老师这个职业,闹了矛盾,所以才一个人住在明显不是近期为独居购置并装潢的大房子。
“许秘书告诉你的?”
“不是——我瞎猜的。她只说了薄先生你是环盛集团的……董事长。”
薄云笙失笑:“别紧张,我不是要问责。我选她陪你,自然你们聊什么都可以。何况这不是秘密,我也从没刻意隐瞒过我身兼两职。”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脚步和嗓音又进一步放缓,似乎要任由雪淹没,“环盛是我祖父从曾祖父手里接过来的,本来下一个接任的应该是我父亲……我父亲在音乐艺术上有造诣,经商就不够擅长,按我祖父的话说,人活得天真又带点傻气——我母亲也是学艺术的,画家,生性浪漫,富有童心。他们是一类人,幸运地相遇、相爱,婚后也始终幸福如初。”
薄云笙气息一顿,宛如吐出一个句号,朝左边看,“说远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啰嗦?”
他好像很重视这个问题,叶如莺不明白薄云笙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薄云笙即使长篇大论也井井有条,不会模糊重点故弄玄虚,所以她从不觉得听薄云笙说话是一种烦恼,有时反而会惊叹时间的流逝超乎想象。
“不会。”叶如莺很快地来回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在听……薄先生你想怎么讲都可以,我……我都乐意听的。”
薄云笙目光里划过两片雪,雪后是叶如莺虚焦了重新凝实的眼睛,无数雪滴穿过他们之间,白茫茫砸落在地。
“雪大了。”
薄云笙扭头,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是叹息,叶如莺仰起伞去望,想分辨明白,但薄云笙的出身和年长决定了他的老练,顷刻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全无破绽。
于是叶如莺只能相信薄云笙心情并不坏。
至少不是笑话她自作多情自不量力。
“边走边说。”
走了两步,薄云笙伞下传来淡然的后续:“后来很简单。两边长辈放弃了让我父母接手产业的想法,把期待转移到我和我妹妹身上,恰好,我们俩都有担起责任的能力。”
“我家人并不反对我进入大学——当老师也不是基于我有多么崇高伟大的理想,更像一次兴趣实验,总归我不缺时间和精力——和学校一早就谈好了,聘用合同一年一签,校方不干涉我在校外的工作,祖父也没有强迫我整日待在公司和数据报表、项目提案打交道。”
沿路经过一个平缓的弯,已经能在纷洒的雪雾中瞧见薄云笙家屋顶的尖角。
“原本不一定是由我来当董事长。”说到这里,薄云笙真真切切溢出一点无奈的笑,“祖父将股份分给我和我妹妹,她比我会躲懒,说想出去闯荡追逐梦想,不想参与公司管理,祖父抵不过她撒娇,就同意她拿着股份每年坐等分红。好在我大部分时间也只是挂名的吉祥物,不用经常露面,实际操心运营的另有其人。”
家门外指路的壁灯光晕下雪片旋落,像翻飞的沾了金粉的萤火虫,无声地闪一闪,又无声地熄坠。
或许今天叶如莺听了太多不该听进心里的事,但听得越多,就越抑制不住去在意、去思考。
她还想知道更多。
还有许多想问。
黑伞上堆积的雪团随手一翻抖散在地,伞面收拢摩擦的声音刮过耳膜,两把伞挨着斜靠住墙,雪水顺着立式结构往下聚成小滩深色的晶莹。
衣摆沾了糖霜似的几颗粒子,不管它便如珍珠缀在那,拂起来像拂过软绵的泡沫。
不怎么寒冷。
薄云笙家仿佛也是这样。
没有豪门大户常被揣测琢磨的勾心斗角、利益至上,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阴谋诡计,亲人彼此包容、彼此牵挂,共同撑起一个归处。
——那薄云笙的父母去了哪里?
也在外地工作,还是出门旅行?
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叶如莺差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但薄云笙向她伸出了手。
“别动。”
那只手越过她的耳畔,掌心的热度在落雪的天气比火更燎原。
接着,叶如莺感觉没有扎起的发丝被拨着动了动。
“好了。”薄云笙手从她耳后退回原位,热度消失,他站在她的对面,视线与她相接,说,“头发上有一点雪。”
可能是不小心,可能是雪太调皮,可能……
不重要,人生总会遇到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突发情况。
而突发情况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将情有可原。
“薄先生,你……”叶如莺不知道自己想问哪一个问题,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张口,有些不能问,有些不必问,她没有非得要个答案的理由。
“哎呦,云京这雪还没下个完——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