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商场配送的货物抵达时,叶如莺刚刚和薄云笙完成花园的扫雪任务。
西海少有雪,在严密监管下外出上学没有余力懈怠游玩,加上前一晚的尴尬——叶如莺单方面这么认为,所以十分勤勉卖力地埋头摆动扫帚,像要把雪一粒一粒数个清楚看腻看烦为止。
但花园不是庄园,扫不了一天一夜。
配送货车呜呜的发动机声音来得恰到好处。
没有大件家具需要安装,工作人员将物品整齐码好放在一楼指定处,清点结束,薄云笙签了收货单,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我把这些收拾一下。”叶如莺提起一个购物袋,视线在薄云笙面部一触即闪。
“我帮你。”
“不用……”
薄云笙径直拿了体积最大的走向楼梯,“早点收拾完我们可以早点开工。”
叶如莺没辙了:“……好。”
走了两步,薄云笙忽然回头。
叶如莺看不了正脸,背后还能鼓足气默不作声看看,谁料薄云笙转身没有前情提要,叶如莺躲不及,惊得原地定住,眼对眼撞了个结结实实。
“薄先生……你想起有别的事要做吗?”
叶如莺心里装了事,草木皆兵,莫名感觉薄云笙是故意回头,似乎在观察她,难道发现她对他的脸……
发、发现了该不会马上解雇她?
叶如莺看似给薄云笙递台阶,实则是给自己递台阶,薄云笙却如履平地另起了一条路。
“没什么,想起还没解释过,”他说,“这栋房子是三十几年前买的,配套设施不含电梯,后来觉得住得人少,生活简单,这么久也就没有重新翻修改装,不然搬东西会方便些。”
叶如莺缓过来,笑都跑出来几分:“没关系,走楼梯不麻烦,每天上下还可以当锻炼身体。”
比起楼梯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她更好奇这栋房子居然已经住了三十多年,照看维护得相当细致,不说还以为只使用了十年不到。
叶如莺想问,但碍于某些处于急性期的特殊情况,暂时将疑惑搁置在一边,闭紧嘴巴专注做起搬运工和收纳师。
薄云笙帮忙搬上楼后就不再插手,到三楼准备开工用的资料和设备,途中下来两趟站在叶如莺门边清理了部分废弃垃圾。
十几万消费额变成实物堆进有限的空间实在不是一项小工程。
邻近中午,叶如莺如释重负地将“临时仓库”升级成了“一间人住的卧室”。
楼下香气刷存在感似的直往味蕾钻。
薄云笙煮了炖菜和一道素食,这次吃完饭叶如莺没能抓住洗碗的时机,薄云笙不许她进厨房,让她先去午休。
“休息好了才能追求高质量的效率,下午我会很严厉,这是对你、对我,也是对整个作品的尊重。”
叶如莺不敢再说,而且确实有些累,乖乖上楼午睡。
下午三点正式进入音乐室。
钢琴、小提琴、吉他、架子鼓、长笛、二胡、古筝……十几种乐器整齐地摆放在内,置物柜上还有唱片和留声机。
阳光干干净净撒在抽象派图案的地毯上,玻璃窗外白云悠闲地横躺。
隔音墙上有一块四十五英寸的智能面板,薄云笙将剧本里奥莉维亚经历的重要转折按顺序写在左列,右边交给叶如莺:“你觉得这些事呈现在音乐里应该是什么情绪,选一个词描述。”
“好。”
说起工作,薄云笙不像他自己预告的那样过分严肃,但开门见山直入要害的方式的确有些不苟言笑,眉宇的锋利凸显出来,气势也随之改变。
叶如莺不自觉跟着打起精神,依次斟酌动笔。
写完后,薄云笙浏览一遍,没有作评,拿出事先打印订好的曲谱给叶如莺,说:“现在我播放初步编好的音频,听完后你尝试划分一下每个事件对应的曲段,再用另一种颜色把听完的感受写在这一列词后面,可以不只写一个,着重写你感觉最强烈的。”
播放开始。
音响质量很好,轻而弱的钢琴奏出第一声,接着一个一个音符倾泄如流水,有时循序渐进,弦乐的应和逐一融合,缓和到某处却急转直下,多种庞杂的器具各自争鸣,互不相让,不和谐地嘈嘈刺耳……有慢,有长,有近乎于无的一线飘摇,以及沉重窒闷喘不过气的低音和脆而不锐的巧妙敲击。
看过剧本,听完这首歌,叶如莺只觉酣畅淋漓,仿佛身临其境从头到尾回顾了奥莉维亚一生的画面。
她手心和额角微微湿润,趁记忆和直觉犹新,即时完成薄云笙布置的“作业”。
有两处分段不太准确,与薄云笙标记的不同,但薄云笙也没有批评或不悦,只说:“先这样。接下来听第二遍,这一遍辨认什么时候用了哪些乐器。”
没有缓冲时间,节奏快,指令明确,叶如莺毫无间隙分心,不断地调动大脑和感官投入一轮又一轮“测验”。
“第三遍。在你觉得乐器、音调和故事情绪适配,能引发共鸣的地方画勾;在有疑问、编曲和情绪偏离、割裂的打问号或打叉。之后我们讨论。”
丰富多变而悠长的音乐在音乐室里反复回响,伴随着人声交谈,每个音符升降的细节、每种乐器的加入和淡出、一个段落篇幅是否过长或短促,多角度的可能性像电磁不经意炸开的小火花,接连不停地在空气中碰撞闪烁。
“……这里架子鼓太频繁,可以留白?”
“从家里逃跑奥莉维亚的心情应该比较复杂,伤心、恐惧……也许还有遗憾和歉疚,被琼收留后甚至大概都会偷偷质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确,转折部分加上小提琴会不会更好?”
“下一段衔接曲调定这么高是因为……”
“从这一拍到这一拍所有背景音都会停,和主角对唱时你不能让她压过你……主角也是唱腔,想象成你们在对话,但夜莺作为鸟的声音特征要保留。”
“——改了再听一下,对比。”
“没有竖琴,这几个位置换成竖琴更华丽……用笛子听着就偏向朴素简单。”
“另外……”
白亮的日光渐渐与墙面缩小接触面,斜角变窄变黄变没了,灰蒙蒙的蓝和着干涩的风在窗外转来转去。
月亮轮廓弯出一把玲珑纤巧的弓。
走进这间音乐室之前,叶如莺压根没想过会和薄云笙产生“争论”,不是指双方激动愤慨寸步不让,而是她原本打算对薄云笙言听计从,不辜负薄云笙的信任,尽全力做到最好,但薄云笙的中心态度强硬得令人心慌——
提不出问题的学生等于没认真学。
叶如莺:“……”
重回高中既视感。
朋友没有,知识管够。
不是暴君,但是魔鬼。
薄云笙不仅讲起戏剧有自己的见地,音乐素养同样不逊色多少。
在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之际,叶如莺脑中高速运转负荷已久的开关和音乐室的灯一起关闭,由衷感叹:“薄先生会写剧本,会编曲,还会这么多乐器,太厉害了。”
薄云笙走在前面,闻言下楼的步子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平稳地踏下去,回道:“还好。我父亲是音乐老师,很多乐器都是小时候他教的,耳濡目染懂点皮毛罢了,专业学过的只有钢琴和小提琴。编曲也有向业内人士请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且从今天开始,你也要为它负责了。”
说到末尾,薄云笙刚好走下楼梯最后一阶,回身对叶如莺一笑,像是欢迎她加入整个演出项目的一环,成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员。
她将参与这首歌的诞生、定型、传诵。
这是一种不言而喻的认可。
叶如莺有些感动,有些激动,还有些想鞠躬,可薄云笙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想说的留到大功告成那天再说吧。现在我们去吃饭。”
“……嗯!”
叶如莺在心里默默添上保证,她会负起责任的。
“是不是饿了?”薄云笙等叶如莺走到身边,又道歉,“我工作起来就是这样,容易忘了时间,虽然听起来可能像个无赖,但这就是我给你那些报酬的理由,忙碌和健康的价格不该低廉。”
那份合同放在叶如莺卧室新买的收纳柜最上层,不用定期复习她也不会忘记上面的条款,不过她并不觉得饥饿难忍,因为人体细胞处于高度紧张、亢奋的消耗状态时往往会屏蔽不相干的感知,如果继续待在音乐室,叶如莺也还能坚持。
毕竟地下城接待的可不是早八晚十作息规律的养生达人,她有充足的抵抗睡意的经验可供借鉴。
“没有很饿……薄先生,我们去哪?”
说话间他们换鞋出了大门,知名富人区——叶如莺听许桃说云滨园这片住宅建成时间早,富了几十年,住户大都家底不凡行事低调,声名鹊起的新贵更喜欢住在威兰士区的北湖——路灯亮着温润的光,将两旁冬夜照出异域般的神秘光泽。
“餐厅,就在园区内,比去外面更近。”薄云笙说,“和体育馆一样专为这里的住户开放,但不免费,正常售价,二十四小时服务,提前两小时预约可以直接送到家里。今天有点晚了,我们走过去二十分钟,反而不用等太久。刚跟经理联系过,给我们留了大厅的座位。”
叶如莺对吃什么没意见,何况为富人随时待命的厨师肯定不缺真才实学。周遭静得出奇,她不想在这条路上与薄云笙聊下午已经暂告一段落的工作,显得她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便随意问:“薄先生常去吗?”
“不,学期内一般看课程安排,时间合适就在学校食堂解决,其他时候芳姨做的多,芳姨不空或者我想做就自己做。少数情况才去餐厅,家里请客忙不过来也会让餐厅送几道大菜添色。”
“芳姨?”
“家政阿姨。”薄云笙细细说明,“说是阿姨,其实从我父母生下我之后就在我家做事了,看着我和我妹妹长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都当她是亲人。论年纪比我父母大几岁,你也喊芳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