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里间,时间仿佛被屋外咆哮的风雨凝固了。
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将初霁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依旧固执地守在榻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初见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紧握的手指渡过去。
林大夫颓然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沉痛,方才陛下那几声无意识话和短暂睁眼的缝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复归死寂,留下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咳嗽声突然从榻上传来。
初霁猛地一颤,林大夫也瞬间抬起头。
只见云初见的身体轻微地痉挛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牵动着伤口,让他苍白的眉头死死蹙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不再是完全无意识的呻吟,而是带着明显痛苦属于活人的反应。
“哥哥!”初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惊喜。
林大夫猛地扑到榻边,手指再次搭上云初见的腕脉。
这一次,他枯瘦的手指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死寂和混乱,在那依旧微弱疾促的脉象底下,似乎有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生机,如同巨石压顶下顽强钻出的草芽,正拼命地试图挣脱束缚。
“参汤!快!”林大夫声音嘶哑地对着初霁喊道,自己则迅速取出银针。
初霁手忙脚乱地去端那还剩底子的参汤碗,小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大夫下针如飞,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强行吊命,而是疏导那股乱窜的药毒和逆行的气血,试图为那丝顽强的生机打开通路。
银针刺入穴位,云初见的咳嗽渐渐平复下去,但身体的颤抖却更加明显,仿佛正经历着某种内部的剧烈挣扎。
他紧抿的唇缝间溢出更多暗色的血沫,林大夫小心地擦拭着,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像是郁结深处的毒血被逼出的迹象。
初霁终于将参汤碗凑到了云初见唇边。或许是银针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求生的本能太过强烈,这一次,云初见竟然极其困难地、配合地吞咽了一小口。
参汤入腹,仿佛为那微弱的火种添上了第一根薪柴。
云初见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带着明确的、想要睁开的意志。
他挣扎着,眼皮如同千斤重闸,每一次试图抬起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混合着血污,显得异常狼狈,却又充满了一种撼人心魄的顽强。
终于那双紧闭的琥珀色眸子,缓缓又艰难地睁了开来。
眸子里依旧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剧痛折磨后的虚弱,瞳孔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微微放大,涣散了一瞬。
但就在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而锐利的光,如同破开乌云寒星,正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凝聚。
他的目光缓慢,带着一丝茫然的滞涩,扫过凑得极近满脸泪痕和惊喜的初霁的小脸,扫过林大夫那紧张而期盼的面容,最后落在头顶那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椽木上。
窗外风雨的咆哮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
“……外面……”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和询问。
林大夫连忙俯身:“陛下,洪水……洪水已经破了堤,城里乱成一团,秦大人他……他拿着您的令牌出去组织人手救灾了……”
云初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自己的身体,没有问蒋同,第一个问题便是灾情。
他试图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淤血,身体脱力地重重摔回榻上,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陛下不可!”林大夫和初霁同时惊呼。
云初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针扎般的剧痛。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得他胸腔生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茫然和虚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断。
“扶朕起来。”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
“陛下,您的身体……”林大夫还想劝阻。
“扶朕起来。”云初见一字一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林大夫脸上。
那目光里的意志太过强大,仿佛能穿透□□的脆弱,直抵灵魂。
林大夫浑身一颤,终是不敢再违逆,和初霁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云初见,让他勉强靠坐在榻头,背后垫上了所有能找到的软垫。
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他冷汗淋漓,脸色白得透明,唇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在单薄的寝衣下显得异常消瘦,甚至能看出骨节的形状,却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势。
“纸笔。”云初见喘息稍定,立刻下令,目光扫向屋内唯一那张破旧的书案。
林大夫连忙取来笔墨和一张粗糙的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