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见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试了几次,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扭曲的墨痕。
他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再次睁开眼时,手腕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他运笔如飞,字迹因为虚弱而略显潦草,却依旧带着一股锋锐的筋骨。
第一道,是给城外可能尚未被洪水完全隔绝的驻军将领的手谕,令其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抽调人手,疏通官道,运送救灾物资,并派兵维持秩序,弹压趁乱滋事者。
第二道,是直接发给户部和工部的密令,以特殊渠道发出,令其即刻从周边州府调集粮草、药材、舟船、土木物料火速支援姑苏,不得有误,凡有拖延推诿者,可就地免职,先斩后奏。
第三道,是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蒋同及其核心党羽的姓名官职,后面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缉拿。
写完,他放下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他将三张墨迹未干的纸递给林大夫:“用……最快的途径……发出去……”
林大夫双手颤抖地接过,只觉得那几张纸重逾千斤。
他知道,这三道命令,将是决定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道命运的关键。
“陛下,秦大人那边……”林大夫迟疑道。
云初见微微合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他做得很好……让他……继续……”
话音未落,外面堂屋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不是风雨声,也不是灾民的喧哗,而是某种极其训练有素的、利刃出鞘般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几声压抑的、惊恐的呜咽。
林大夫和初霁都是一惊。
云初见的眼睛却猛地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光芒。
里间的破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煞气。
来人全身笼罩在湿透的黑色劲装之中,脸上带着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影七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沙哑,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绝对的忠诚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榻上云初见那苍白如纸,气息奄奄却强撑坐起的模样,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巨浪,那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痛心,但下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下,恢复成死水般的沉寂,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云初见看着他,看着他那空荡的袖管和浑身湿透、显然历经艰难才赶到此地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很快消失不见。
“起来。”云初见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影七立刻起身,垂首侍立,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凶刃。
“外面何事?”云初见问。
“回陛下,”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属下抵达时,正遇蒋同、周旺、苏州知府、守备等一干共计十七人,欲从西侧官道潜逃。现已全部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
林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高高在上,一手遮天甚至在洪水来临前弃城而逃的巨贪大恶,竟然……就这么被如同死狗一样拖回来了?
云初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只是极轻地咳嗽了两声,唇边又溢出一丝血迹,初霁连忙用小手帕去擦。
“带…进来。”云初见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和一种即将执行审判的威严。
影七领命,转身而出。
片刻后,一阵拖拽和惊恐的呜咽声传来。
只见以蒋同为首的十几名官员,个个衣衫不整,官帽歪斜,浑身污泥雨水,如同丧家之犬,被几名同样身着黑衣,气息精悍的影卫粗暴地推搡着,押进了这本就狭小的里间。
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尤其是蒋同。
他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毫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榻上那个虽然虚弱不堪,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云初见时,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被身后的影卫死死架住。
狭小的空间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血腥味、药味、雨水的湿腥味和这些官员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云初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这群不久前还威风凛凛、此刻却抖如筛糠的国之蛀虫。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蒋同身上。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和这些官员们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云初见微微抬起手,他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但指向蒋同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开口,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蒋同,你可知罪?”
他竟然直接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嘴角流下一丝黑血,咧着满嘴血嘴笑起来:“皇帝小儿,等着遗臭万年吧。”
随后他就倒在地上,云初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挥挥手让人把他的尸体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