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许冲入风雨的瞬间,狂暴的雨幕如同冰冷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几乎让他窒息。
狂风怒吼着,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混沌,视线所及只有咆哮着的黑暗。
远处,那沉闷如巨兽咆哮般的轰隆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仿佛整个姑苏城都在洪水的威慑下瑟瑟发抖。
他死死攥着掌心那枚玄铁狴犴令,冰冷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带来的刺痛感却让他混乱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醒。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冰冷刺骨,但他胸腔里却有一股灼热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陛下倒下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反复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个在庙会上直面伪善,在客栈黑暗中精准索敌,在破屋里静静坐着的帝王,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回春堂那冰冷的木榻上,生死未卜。
而洪水,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水,已经来了。
“驾!让开!统统让开!”秦卿许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风雨的咆哮中。
他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姑苏府衙和守备军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街道上早已乱成一团,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抱着孩子的妇人,搀扶着老人的青年,背着简陋行囊的汉子……
人人脸上都写着极致的恐惧,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水面上漂浮着杂物、烂菜叶,甚至还有死鸡死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官府的人呢?官兵呢?!”有人绝望地哭喊。
“堤坝垮了!全完了!快往高处跑啊!”更多的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混乱,彻底的混乱,绝望如同瘟疫般在雨中迅速蔓延。
秦卿许逆着人流,艰难地前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湿滑泥泞,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能主事的人,拿出令牌,必须立刻组织起来。
疏散百姓,加固城内防御,否则姑苏城顷刻间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地狱。
终于,姑苏府衙那熟悉的飞檐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然而,府衙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只石狮子在暴雨中沉默地伫立,仿佛早已被遗弃。
秦卿许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他猛地上前,用力捶打着厚重的府门。
“开门!快开门!钦差在此!有紧急军情!”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拳头砸在包铁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很快被风雨声吞没。
门内毫无动静。
“里面的人死了吗?!开门!”秦卿许几乎是在咆哮,内心的焦灼和愤怒几乎要将他点燃。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小巷里踉踉跄跄跑出一个浑身湿透,帽歪衣斜的衙役,看到秦卿许在捶门,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别敲了!别敲了!大人!里面没人了!”
“什么?!”秦卿许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衙役。
那衙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蒋、蒋大人天没亮就、就带着家眷和亲信从西门走了!说是、说是去巡视下游堤防……其他几位大人也、也找不着了……府库里值钱的东西早、早搬空了……”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秦卿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蒋同跑了,不仅他跑了,整个姑苏府衙的上层官员,竟在这滔天洪水来临之际,卷着贪墨的财物,弃满城百姓于不顾,逃之夭夭!
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这群蛀虫!这群国之硕鼠!
“守备军营呢?!王守备何在?!”秦卿许一把抓住那衙役的衣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衙役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哭丧着脸:“王、王守备昨夜就被蒋大人调去、调去加固燕子矶那边的堤坝了……到现在没、没回来……怕是……”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秦卿许已经明白了。
调虎离山。蒋同不仅自己逃了,还把唯一可能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守备军调离了城区,甚至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绝望,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秦卿许。
官府瘫痪,军队失联,群龙无首,洪水压境……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一个蒋同及其党羽精心布置的、要将整个姑苏城连同所有罪证一起埋葬的死局!
他松开了衙役,那衙役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雨幕中。
秦卿许独自站在紧闭的府衙大门前,暴雨无情地冲刷着他,冰冷彻骨。掌心的令牌变得无比沉重,在这片被遗弃的混乱之地,它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该怎么办?
陛下昏迷不醒,江南道最高官员临阵脱逃,军队不知所踪……他一个毫无实权的秦家子弟,空有一枚令牌,又能指挥得了谁?又能做得了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山岳般压下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看着眼前混乱奔逃的人群,听着那淹没在风雨中的绝望哭喊,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
“哥!这边!快跟我来!”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镇定的声音穿透雨幕。
秦卿许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浆,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正奋力搀扶着一个崴了脚的老妇人,朝着不远处一座地势较高的石桥方向移动。
那少年看到秦卿许站在原地,焦急地喊道:“那位大哥!别愣着了!快往高处跑!桥那边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