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此地便是他的葬身之所,让他和这破堤一起,葬身江底,尸骨无存。”
“事后,报个巡检官员遇险,堤坝溃于天灾,死无对证,干净利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忍和笃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一名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汉子身上:“周旺,钱庄那边的首尾,处理干净了?”
周旺躬身,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回大人,真账已尽数焚毁,灰烬撒入江中。”
“翠云、蒋福已暴病身亡沉江,醉仙楼里几个知情的管事和伙计,也都喂了江鱼,绝无活口。”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手脚干净,很好,待此事了结,你即刻动身,去南边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是,大人。”周旺垂首应道,掩藏在阴影中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放松。
暗处,云初见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蒋同与周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风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蒋同略显瘦削却透着阴狠的侧脸,也清晰地照亮了堤坝上几处明显新翻动过、土质松软的不自然凸起。
那下面埋藏的,是足以将整段堤坝连同上面的人一起送上天的火药。
好一招毁尸灭迹、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连环毒计,若非擒获那名俘虏,得知此乃陷阱,贸然现身,此刻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他屏住呼吸,如同岸边一块冰冷的礁石,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当蒋同,师爷及大部分护卫佯装巡视,渐渐走向堤坝远端时。
身影如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借着风灯摇曳投下的阴影和堤坝本身的凹凸不平,无声无息地扑向最近的一处火药埋藏点。
短剑在他手中化作最精密的工具,剑尖轻挑,精准地割断浸满火油的引线,随即五指如钩,迅速挖开松软的泥土,将一个沉甸甸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药包挖出,毫不犹豫地奋力掷入下方咆哮的江水中。
动作快如鬼魅,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火药包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被翻滚的浊浪吞没。
就在他身形微转,准备扑向第四处、也是最后一处火药点时。
“谁?!”一声尖锐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堤坝上响起。
是周旺。
他竟未随蒋同远离,而是如同潜伏的毒蛇,一直隐在堤坝上一个废弃的暗桩瞭望台后,警惕地监视着整个区域。
几乎在周旺出声示警的瞬间,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暗桩方向激射而来。
同时,远处被惊动的蒋同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怒,厉声咆哮:“放箭,快,点火。”
刹那间,箭雨如同泼天蝗虫,从堤坝远端和暗桩方向同时倾泻而下。
更有一名隐藏在附近阴影中的死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最后一处火药点,手中火折猛地擦亮,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滋滋作响的引线。
嗤。
刺目的火星沿着浸透火油的引线疯狂窜向炸药包。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云初见瞳孔缩如针尖,面对泼天箭雨,他手中短剑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乌光屏障,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强大的冲击力迫使他身形微滞。
眼看引线即将燃尽,云初见眼中寒光爆射,左手闪电般探入袖中,那枚玄铁狴犴令脱手飞出,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砸在那名死士持火折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死士发出凄厉的惨嚎,火折脱手飞出。
云初见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在箭雨稍歇的瞬间,猛地扑至。
一脚将滋滋作响、即将燃到尽头的引线踢飞,那一点致命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汹涌的江涛,瞬间熄灭。
同时,他反手一剑,乌金短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死士的心口。
“杀了他,不留活口。”蒋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狠厉。
更多的护卫和断指盟杀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刀光剑影瞬间将云初见淹没。
云初见深陷重围,四面八方皆是寒光闪闪的利刃和狰狞的面孔。
然而,他手中的剑光却愈发凌厉、精准。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洞穿一切的气势,绝不浪费分毫气力,目标明确。
关节,咽喉,心口。
乌金短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幽光。
噗,噗,噗。
血花在昏黄的风灯下不断泼洒,绽放。
与震耳欲聋的涛声、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他玄色的衣袍被锋利的刀锋割裂数道,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染红了衣料,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眼神冷冽如冰,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反击,如同在血雨腥风中起舞的死神。
周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和狠色。他不再犹豫,趁着混乱,悄然退至堤边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舟旁,欲解开缆绳遁走。
云初见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这个关键人物。他格开迎面劈来的两刀,身形猛地一个前冲突刺,逼退身侧敌人,随即足尖猛地挑起地上一柄遗落的钢刀,灌注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周旺的后心猛掷而出。
钢刀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周旺似有所觉,惊骇欲绝地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
噗嗤一声闷响。
钢刀并未刺入后心,而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大腿,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前扑倒,将他死死钉在了冰冷的堤坝石板上。
“啊!”周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块。
远处的蒋同,看着周旺被重创钉在地上,痛苦挣扎,又看了一眼在重重包围中依旧如同杀神般左冲右突、不断收割生命的云初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冷酷的决断取代。
他不再看周旺一眼,猛地一挥手,在几名心腹亲卫的拼死掩护下,仓皇撤离堤坝,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将周旺彻底抛弃。
云初见并未追击溃逃的蒋同,他踏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粘稠的血泊,走到因剧痛而不断抽搐的周旺面前。
短剑冰冷的剑尖,带着未干的血迹,轻轻挑起周旺的下巴,迫使他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对着自己。
“账册副本,藏于何处?”云初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涛声和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
周旺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他死死咬着牙,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疯狂的决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云初见眼神微冷,剑尖缓缓下移,冰冷的锋刃抵住周旺那条完好的膝盖骨,微微用力,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说,或碎。”
冰冷的刺痛感传来,周旺身体猛地一颤。然而,他眼中那抹疯狂之色更浓。他死死盯着云初见,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弄着什么。
随即,他猛地一咬牙。
“唔!”一声闷哼,一股暗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污血瞬间从他嘴角涌出。
云初见瞳孔一缩,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
周旺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全无。
他竟在舌根下藏了毒蜡丸,在最后关头咬破自尽,宁死也不肯交出最后的秘密。
云初见缓缓收回短剑,看着脚下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目光扫过蒋同几乎消失不见的溃逃方向,又落回周旺那张凝固着疯狂与嘲弄的死寂面孔上。
没有言语,他俯身,单手提起周旺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拎着一件无足轻重的行李。
玄色的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转身没入身后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他身后,燕子矶那段早已被蛀空的残破堤坝,在长江越来越狂暴的怒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滔天的巨力彻底撕碎,吞噬,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