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太监,穿着最低等的灰布内侍服,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他步履蹒跚,走到玉簟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玉簟身体明显一僵,随即点了点头,迅速提起宫灯,竟跟着那老太监,转身又退回了水榭之中。
门,再次无声合拢。
枯柳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那块孤零零的青石。
秦卿许瞳孔骤缩。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太后的密约,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引他现身的圈套。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意识到,那柳三更的密信,指向的或许根本不是太后本人。
而是这水榭,是这看似寻常的交接。
太后根本没打算亲自见他,她只是要确认他的到来,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水榭门,脑中飞速运转。
是立刻撤离,还是赌一把。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机括轻响,从水榭方向传来。
紧接着,那块被玉簟放过宫灯的青石,靠近水面的那一侧,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一股混合着水腥气和陈旧木头味道的凉风,从洞内幽幽吹出。
秦卿许的心脏猛地一沉。
密道。
慈宁宫后苑的水榭之下,竟然藏着一条通往未知之处的密道。
玉簟和那老太监,已经进去了。
那柳三更的密约,指向的,是这条密道。
太后要他进去。
进去做什么,里面有什么,是生路,还是绝境?
秦卿许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如同看着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别无选择。
子时的更漏声,仿佛就在耳边敲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如同最敏捷的狸猫,从假山后闪出,几个起落便来到青石旁。
没有丝毫停顿,他俯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深洞口。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洞口那块石板,在他进入后,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枯柳依旧在夜风中摇曳,水波轻拍着岸石。
子时的慈宁宫后苑,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抹被云层半遮的月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枯柳最高枝,一道玄影如夜枭垂落,脚尖轻点枝头。
影七的目光扫过青石洞口,掠过秦卿许消失的方向,最终落回偏殿墙角那片钉死蜡丸的柳叶。
他屈指一弹,一枚玉扣射向洞口机括。
嚓。
石板无声闭锁,地面只余青石冷光。
寝宫深处,鲛绡帐低垂。
云初见斜倚窗边紫檀软榻,素白寝衣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墨发未束,散落肩头,几缕碎发拂过微阖的眼睑。
窗外薄云半掩月,朦胧清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白日里从秦卿许腰间顺来的。
蟠龙纹路在指腹间无声流转,温润玉质也化不开他指尖的冰凉。
影七的声音如砂砾摩擦,清晰穿透死寂:“禀陛下,太后有所行动。”
云初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夜风掠过窗棂。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讥诮,如同冰刃在月光下折射的寒芒。
他抬起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睁开,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纯粹的、洞穿一切的冰冷审视。
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转动,被他随意扣在掌心,蟠龙的眼睛正对着他。
“琼琚被弃,玉梅废子……”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声音平淡无波。
“母后身边……到底是连个像样的爪牙都没了。”
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慈宁宫后苑那片幽暗之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蟠龙的眼睛,力道微重。
“急不可耐……”他低语,尾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冷的温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目光落回掌心玉佩,指腹拂过温润的玉质,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秦卿许……”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在齿间研磨一件新得的玩物。
“胆量不小。”
“可惜……”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
“到底太年轻。”
随手将玉佩丢回榻边小几,发出清脆的嗒一声轻响,如同敲下定音之锤。
“影七。”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决意味。
“属下在。”阴影中回应,毫无波澜。
“看着。”云初见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仿佛倦极。
“是。”影七的声音斩钉截铁。
寝宫重归死寂。
云初见闭目养神,呼吸平稳悠长,如同沉睡。
唯有搭在榻边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边缘。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如同蛰伏的猛兽在暗夜中,无声计算着猎物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依旧被薄云半遮半掩,冷冷洒落,映着榻边那枚蟠龙玉佩,流转着幽暗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