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会知道一座城市的黑夜里会发生多少事情,在周遭都沉浸在午夜的静寂里,千家万户都熄了灯,黑暗中一切静悄悄的来,去等待着白昼悄然而至。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那声音隔着门都听到干咳的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般用力。
房里只有一位老人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身子,胸腔不停的起伏,呼吸在黑夜里开始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像风匣子一样呼呼作响,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只有五分钟。
最后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没有喘上来,接着一切都开始变得微弱,声音细微如丝的郭老太忽然听到身边传来的动静,于是她费力的睁开眼睛。
浑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大致的影子,可是仅凭那影子,郭成秀就可以描述出一张面孔,那是她最为亲密,也最为牵挂的亲人。
这一个侧头让她看到自己去世多年的丈夫,他站在她的面前。那男人还跟四十年前一样,浓眉大眼,脸庞四方,那手生的大,大到轻而易举的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
“军子.....”郭文秀是用喊的方式在叫出这个名字,但是再竭力也只有微弱的音量去回应她的动作。
李军站在她的床边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台灯打开,白色的灯光照亮一方空间,白光笼罩出床上人如今的模样,凸起的颧骨,干瘦而又泛黄的肌肤贴在骨骼上,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她张了张嘴,这次连出气都变得艰难。
李军看着她,嘴角十分僵硬的牵动一下。
郭成秀没有再开口说话,呼吸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现在肋骨痛的厉害,不过还是尝试了好几次去够李军的手,可惜每一次都差一点没成功,最后被男人主动的握住就笑了起来。
女人的心思总是在意些奇怪的地方,郭老太已经活了快小一百年,现在第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的念头,竟然是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被牵到的话可真让觉得害臊。
她心里有千千万万的话要对死去的丈夫说,只是吊着条命,什么都讲不痛快,活着累,简直太累,心脏是痛,胸口也是闷着。郭成秀疲倦的闭上了眼睛,眼角滚了几滴泪下来。
李军的手冰的很,郭成秀却莫名的安心,她忽然想着自己这一生也算走到了头,丈夫也从下面特意上来接她回家,所谓的生死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变成老生常谈的事情。现在眼见到了头,反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还活着,也仅仅是让活着的子女操心,前几年老二就先走了,再活下去,也没多别的盼头。
李军一直默不作声,他的目光充斥着说不上来的死气沉沉,只是单纯看着她,待到她颤颤悠悠的闭上眼,再用指腹替人把眼角的泪花一一揩去。空气里似乎有一声未尽的叹息,那声音稚嫩,像是孩童学语,故作深沉。
床上的郭老太陷入沉睡,那是她距离死最近的一次,生命所承载的重量其实也只是床上这个不到百斤的老太。她瘦小,又枯干,像衰败的老松树,抖落干净枝叶,蜷起来身子。
李军张开嘴,从漆黑而又幽深的咽喉里渡出一口清气。
清气顺着钻入老人七窍。
郭成秀的面容继而变得狰狞而又痛苦,她张着嘴,喉咙痉挛一样的发出啊啊的声音,紧闭的双眼硬是挤出了更多生理性的泪水。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被刀剁碎了,又和在一起,这么反反复复的来回,痛到每寸筋脉都在断裂一样,冷汗浸透身上的衣裳,直到天蒙蒙亮才停下。
随着白昼的到来,李军忽然消失在这个小卧室里,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条小菜花蛇迅速潜入了床底。
。
薛持打着哈欠,提着垃圾袋出了门,这会才早上八点多,夜里多梦没睡个安稳好觉,这会就起早了。
对面郭老太家门照常敞开个缝,小孩子的嬉闹声音已经从里面传出来,隐约还有几个大人在讲什么,薛持没多留意。正准备下楼,视线正好对上角落里的庙宇,它的周围多出了不少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形成蜿蜒曲折的痕迹。
“柳小蛇,死了没?”
这次难得什么回声都没了,薛持皱起眉头,他下楼丢垃圾的这一路,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
等到回去在楼道里正好撞见从家门下楼的郭老太,那人拄着拐,佝偻着腰背,一手扶着涂了红漆的楼梯扶手。
薛持客气的冲人点了点头,郭老太也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他侧着身体,等郭老太先下楼,这擦身而过的时刻,薛持嗅到一股浓烈的妖臭。
这种味道仿佛是从五脏六腑渗出来的气味,不然不会如此浓烈。
“我搀您下去吧!”薛持中途改了主意,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手就自动搀上郭老太的手臂。
“不用啦,我自己也行。”
“没事没事,我也正好想起来点事,要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