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撑不住。
眼前阵阵发黑,颈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尾巴也被控制住——力气与灵力都在流失,上下都又疼又痒。分不清到底是愉悦还是折磨,晏雪临真是害怕了,害怕自己今天就精尽人亡倒在这里......干脆昏过去吧,昏过去似乎还好受一点——可那该死的铃铛,每次在他即将坠入黑暗时,便用一声脆响将他唤醒。
像被吊在悬崖边——脚下是欲海深渊,上面是清明人间。而柳重焰就是那根绳索,不断将他抛起又拽回,不让他沉沦,也不让他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晏雪临的意识都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拼都拼不起来,柳重焰才终于餍足地叹一声:
“......真好听。”
他低笑,将人紧搂进怀,拉过薄被盖住两人,一下一下抚着狐狸背,又吻了吻他耳尖。
“临儿......”少年贴着那枚终于安静下来的铃铛,轻声说,“下次我还想听,好不好?”
晏雪临闭着眼,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这该死的法器......是哪个王八蛋炼器师造的......??
......
之后的晏雪临三日没踏出房门。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镜子里显现出的那道道斑驳痕迹,即便用领口拢了又拢、用脂粉敷了又敷,依旧能看出暧昧不清的影子。
真是疯狗吗?晏雪临愤愤地想。
更不必说浑身上下那股酸软乏力,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那夜的荒唐。于是他便索性称病不出,窝在房中,将满腹羞恼化作一声接一声的长叹。
偏偏柳重焰跟个没事人一般。
非但无事,反倒像吃了什么十全大补药——哦,确然是吃了。喝了几口他堕仙的血,便愈发神采奕奕,走路的步子都轻快十分。
这几日他殷勤备至,见晏雪临不愿意让下人伺候,便欣然地揽下一切活——端茶送饭、搬运宗卷、传达命令、代为处理阁中琐务。
忙前忙后,俨然一副贤内助的做派。
可晏雪临知道,这少年分明是故意的。
他浑身都还沾染着自己的气味,便在阁中跑上跑下,逢人还笑盈盈打招呼——这无异于一个行走的招牌,作用就是宣告所有人:我与你们阁主,已有了夫妻之实。
一想到漓丝、砚知白、金爪三人见到柳重焰时,那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晏雪临便头痛得很。他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闷闷发出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
狐妖一遍遍默念,试图说服自己:这种事,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至于外人有什么看法......反正自己这个狐妖的名声,本就是越烂越好。
......
第四日正午,晏雪临终于决定出关。
倒也不是想通了,而是柳重焰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目光黏糊糊的,带着十足的回味与贪恋,从起床洗漱到用膳,一路追随着。晏雪临喝茶时,他便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甜蜜蜜地自顾自说:
“临儿......往后你就这样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谁也别见......就咱们两个人在一处,好不好?”
晏雪临嘴里那口茶咽了三次都没能顺利咽下去。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铃铛声、叹息声、少年那双染上紫色的眼眸,以及自己......他猛打了个寒噤,缓缓推开柳重焰的脸,站起身来。
“......瞎胡闹。”
他故作镇定地斥了一声,可耳尖已然红透。
柳重焰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眼底含着笑意。
晏雪临深吸一口气。
“我要出去透透气,你别跟来。”
他必须出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要被这个少年吃得死死的——虽说,好像已经被吃得死死的了。
他堂堂一千八百岁的六尾狐妖......
竟在情事上被一个人类少年拿捏得如此彻底。
太丢脸了。太荒唐了。
晏雪临愤愤地想着,出了门,柳重焰倒还真没跟出来,他便在廊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兄长。”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晏雪临脚步一顿,回头。
砚知白静立在那,穿着一袭素净的青衫,神色平静,目光却有些复杂。
晏雪临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知白。怎么了?”
砚知白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轻声道:
“我想走了。”
晏雪临一怔。
“......啊。”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到时间了吗?”
......
背上行囊、戴上斗笠的青年站在门口,回身向门内众人招了招手,晨光落在他素净的青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融入街道人海之中,背影很快被往来的人潮吞没。
金爪还在原地蹦跳着,使劲挥着爪子:“早点回来——!回来记得带点好玩的——好吃的——砚先生——!”
漓丝站在一旁,看着小豹妖上蹿下跳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他都走远了。”
金爪这才悻悻放下爪子,嘟着嘴,依依不舍地又朝那条街望了一眼。
一行人转身进了门。柳重焰落后半步,走在晏雪临身侧,偏头看了看狐妖的侧脸,开口问道:“阁主,他要去哪里?”
“去人间。”
“去人间......?”
柳重焰忽然想起金爪从前说过的玩笑话——砚知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外出游山玩水。虽然看得出来砚知白格外喜爱人族,可一介狐妖,总隔三差五地往人间跑,当真不会有危险么?
柳重焰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
晏雪临斟酌着措辞,语气复杂:“唔......知白他......”
“我们虽是同族,但此前并不相识。是我建阁之后,他主动寻上门来,请求我帮他寻找当年有苏幻灭时失散的家人。他以此为交换,留在阁中为我打理诸般事务。”
“所以......他虽然一直在阁内理事,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外出游历数月。一则他本就喜爱人族的风物人情,二则......也是为了在人间寻访他家人的踪迹。”
说到这里,晏雪临便不再往下说了,可未尽的话语,却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砚知白总总一副温文含笑的模样,待人接物周到妥帖。他骨子里其实是个贪于玩乐的人,为了这场庆典、和他与阿焰那点风流事,便千里迢迢赶回来看热闹。
见证了这朱雀城九十年一回的盛景,也亲眼看着自己和阿焰走到了这一步。表面上,他定然是表现得心满意足。
可日夜思念的家人依旧下落不明,这满城的欢愉,他又如何能全心全意地去享受?
晏雪临很小的时候便已是孤身一人了。他不太能理解那种牵肠挂肚地思念亲人的感觉——那是什么滋味?是像他对阿灼那样么?
可他对阿灼的情感,更多的是困惑,是不甘,是怨恨,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相的执念。那不是因为纯粹的思念而想去寻找一个人的心情。
他不太懂。
正出神间,手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柳重焰不知何时已悄悄牵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原来如此。”少年若有所思地说道,目光落在砚知白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雪临心中微动,试探着开口:“阿焰,你离家这么久......会想念你的家人么?需不需要回家去看看?”
柳重焰闻言,转过头来:“怎么会呢?”
“我只要有你就好了,哪也不去。”
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晏雪临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帘:“......好吧。”
可心底却有一个念头悄然升起——若柳重焰与自己失散了,恐怕自己会比砚知白还要夸张。大约会不顾一切地,天涯海角地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