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过去,城中的茉莉开了。
他将她初赠的玉佩揣在怀中,戴上斗笠,手握寒剑,杀入大门。
“既然他们不救你,那我就让他们——都来陪你。”
白纱飘舞,裴钦洲将温令臣带到江绪绾的灵位前。
高氏与温氏满门皆在一夜之间丧命,让城中之人皆闻风丧胆。
满城风雨。
“都听说了吗?温氏家主温令臣是在发妻牌位前自刎的,都说是江氏的鬼魂寻仇来了.......”
“那和高氏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
血溅在数朵茉莉上,他折下一朵干净的,带去她的坟前。
“你看,我终究不如你会养花。”
他将即将枯萎的茉莉放在碑前,鳞片从心口开始蔓延。
“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裴钦洲的指尖抚过墓碑上新刻的字迹,剑锋滴落的血珠渗入土壤,就像那日她腕间滴在白玉簪上的血。
眼前的最后一抹色彩消失殆尽。
千百年生命的尽头,世间万物的色彩因她而现,而此生他合上双眼的前一刻,她墓碑前的那朵染血的茉莉也在渐渐褪色。
没有她,这世界也终将毫无色彩。
“这么做,值得吗?”空灵的声音唤醒了裴钦洲。
他再次回到灵界。
“我喜欢她,很喜欢。”
“喜欢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愿意。”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留在她的身边,让她复生,他都愿意。
“成仙,则忘情,你关于她的一切爱恨悲喜将化为乌有,从此太上忘情。堕魔,则嗜爱,你将永世被对她极致占有的欲望灼烧,爱欲成狂,再无宁日。”
他毫无犹豫:“我选……能记住她的那条路。”
“你曾贪恋人间,宁愿化作蛇灵也迟迟不愿做出仙与魔的选择,而今,真的想好了吗?”
“嗯。”他下定决心。
用永恒换朝夕。
若无她,千年与刹那又有何区别。
以血为契,轮回可逆。
“温知白……”在鳞片剥落的剧痛中,他死死握住破碎的玉佩碎片:“这次,换我先找到你。”
蛇灵献鳞,成仙则忘情,堕魔则嗜爱。
半空悬着的雨滴向天逆行,纯白花瓣曾沾染的血迹逐渐消失……
蛇契异变,已抹杀复生者痕迹。
第一次复生:未发现契主痕迹,灵主需续写历史,等待第二次复生。
第四次复生:仍未出现契主生命迹象,灵主需续写历史,等待下一次复生。
“还是见不到你吗……”裴钦洲看着灵契上逐渐显现的文字,眼神如寒冬冰湖,一时语默:“罢了,我等你就是。”
裴钦洲徐步走到书房外,数日连绵大雪,已是天地皆白。
他久立于屋檐之下,直至眉宇间结了霜也不曾挪动过半步。
天晓他意,地知他心,在没有温知白的每一次复生里,他总要一个人面对无数次风霜雨雪,就像此刻衬映他的心境。
又几十年过去。
长廊的薄纱被风簌簌卷起,宫女皆规矩地站在两侧,长廊的尽头有一方玉桌,大夏一代天子正与他的幕僚下着围棋。
就在棋局即将落幕之时,天子手中执棋却迟迟未下:“钦洲,你与孤共掌棋局半生,在大夏臣民眼中,你与孤有着深厚感情,可只有孤知道,你不曾视孤为君上。”
“陛下,该您了。”他挑眉不答。
“也就只有你,敢对孤这般无礼。”天子不怒,反倒笑了起来。
裴钦洲刚落下一子:“陛下再不认真观棋,这局可又败了。”
“哈哈哈哈!”天子笑看身边的贴身太监,继续说到:“你助孤赢下江山,棋局输你半子又有何妨?”
“不止半子。”以最后一子便结束了此局。
就在此时,皇后从不远处下轿,拿着大氅朝他们走来。
“方才就听见陛下的笑声,果不其然,是裴大人在。”她将大氅为天子披上:“别怪臣妾多嘴,天寒,陛下要记得加衣,保重龙体才是。”
“孤有你,便安好。”天子牵过她的手,又朝裴钦洲叹息道:“年少时几次为你赐婚,你倒好,宁愿抗旨做好被杀头的准备,也不从,说你已有心爱之人。可如今年老,你尚孑然一身,可曾后悔?”
“陛下。”他抬眸,勾起一抹笑:“我爱人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永爱她如初,愿候生生世世。”
只是此生,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盖天地间独爱者,唯孤与钦洲矣。”天子长叹口气,站起身,牵着身边之人的手便离开了:“天凉,裴爱卿也速速归家歇息吧。”
帝后执手行于雪地间,白发相依。
裴钦州含笑不语,却告诉心中之人:“以后,我们也要这样踩在雪地上,一同归家。”
苍茫间,只剩裴钦州一人身影,伞沿积雪渐厚,他仿佛不是走在出宫的路上,而是独自走在一条长达九百年的、没有尽头的雪道之中:“……再不要只留我一人白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铺开写与温知白的家书,提笔写下——
知白
原谅我向旁人提及你时总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知道,你未必对我是这种情谊,我也尚未按照礼俗真的与你结为夫妻。
但我深信,我们会再相逢的,你我缘分未尽。
世间喧嚣,凡尘纷扰,我已看遍你眼中天地,于是更加爱你。因为你,我懂凡人悲喜爱恨,故而每每想起你时我总掉眼泪,我想若你在,定会替我擦干,我想你。
你曾留下的东西已经没有你的气息了,这世界没有你,好无趣,我竟生出孤独来。
我有滔天的权势,可以很好地照顾你了,我常后悔,为何当年我不能早些得到权力,这样便不会失去你。
不过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知白,请快出现,与我相爱。
千百张泛黄的信纸,密密麻麻都是裴钦洲对她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