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玉佩“咔”地裂开一道纹,裴钦州僵在原地,温知白的气息正在急速消散。
他疯狂催动契约灵力,寻着最后一丝魂魄气息找到乱葬岗。
乱葬岗的夜风像千万只冤鬼的呜咽,枯树扭曲的枝桠刺向铅灰的天穹。
他终于找到她。
她那么鲜妍的一个人,如今却孤独的躺在那里。
裴钦州颤抖着触碰温知白,冷如玉,硬如石。
银发骤散,竖瞳铅灰。
他不再伪装:“我会救你…不要丢下我…”
在魔与仙之间,他甘愿只做虚无缥缈的蛇灵,以便留在人间,可惜,却不曾想到,蛇灵灵力最弱,救不了眼前人,挽不回死人魄。
生与死间的灵皆告诉他:“你非仙非魔,救不了她的。”
回到她的世界,听闻京城世家大族高氏、林氏、江氏、许氏皆曾得人帝赏赐寻魄丹,能让人起死回生。
无虞阁被封,江氏于昨夜残败,满门被灭,寻魄丹也不翼而飞。
接下来的那三家皆不愿将此珍宝给一个无权无势之人。
裴钦洲这样的人,在他们的眼里不过蝼蚁之辈。
旁人的生与死,与他们又有何干系?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走过长街,每一步都踏碎一块青石板。
大雨滂沱,他跪在紧闭的厚重的高门之下,乞求里面的人救救怀中的爱人。
可没人愿意开门,没人愿意救她。
毒效发作,她紧紧蜷缩在他的怀里,浑身发抖,略带哭腔告诉他:“裴郎……我疼……带我走,把我藏起来,好不好?”
温知白亦知如今无人愿意施舍于她,她也不想他同她吃苦。
而温令臣虽绝情,却也在偏殿偷偷设下江绪绾的灵堂,火盆中烧着纸钱,孤园白絮,似雪却非雪。
先生与井城学子知晓温知白眼下处境,便偷偷将所有食物与积蓄拿出,交予裴钦洲,让他带着温知白隐藏于远郊小院。
这几日的阳光很好,温知白坐在门边的躺椅上,她恨,此生不能手刃仇人。
她的面色愈来愈憔悴,为让她开心,便学着念些话本。
“最后,狐狸为了报恩,也将死作新生,随那位姑娘去了。”
裴钦洲念着,温知白叹:“好傻的狐狸。”
每每受钻心剔骨之痛,她大汗淋漓,脸色惨白,他将她拥在怀里,悄悄将灵气渡给她,只为缓解她的痛苦。
夜夜总难眠,她几度深陷陀鸣寺那夜的恐慌。
温知白转身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心口的皮肉:“我听见我娘在哭……裴钦洲,她在陀鸣寺的屋檐下哭……”
月光照着她猩红的眼,没有泪,只有滔天的恨。
他忽然希望她哭出来,可她只是咬着他的肩膀,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对不起……”她的眼眶红肿,泪不断。
这样难熬的夜晚,她总能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在床边,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裴……钦洲?”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他低声应道,“睡吧,我守着你。”
拧不过天意,扭转不了命运。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他轻蹭她的掌心。
这日,她听着他念诗。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女孩却在这时打断了他。
温知白眼波似是掩上一层雾气:“我想吃莲子酥了,你去买些来,好不好?”
“好,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三两步往屋外跨去。
她思忖再三,还是叫住他的脚步:“裴钦洲。”
他停在门槛,没回头。
“若日后我房前的茉莉开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替我折一朵,放在我的墓前。”
一滴水砸在青砖上。
他以为是雨。
“谢谢你。”
一直陪着我。
温知白将桌上的诗集捧起,翻到方才裴钦洲读的那页。
泪滴浸染了字迹,伤悲随着笔墨绽开。
最后,她将诗集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句未念完的诗。
“裴钦洲,我想和你永远藏在这里,不要被尘世喧嚣纷扰。”
说到做到,他很快便回来了。
他走向前,将睡熟的女孩的头轻挪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起面向天边的夕阳,就像初在先生的菜圃里见她那日一样美。
她的气息早就散了,可裴钦洲却总能听见她说——
“裴郎,我累了,想睡一觉。”
他也总回应:“嗯,我等你就是。”
寥寥数日,他终是迎来女孩的坟墓。
他无数次消耗灵力,让自己回到她的记忆里,去窥探她的世界,在那里有他们的故事。
他回到她离家前的记忆,才知那日他去取婚服时,她却在温家受尽委屈。
“他们怎能让你这样的委屈……”他颤抖着,亲吻着她生前赠他的玉佩。
从她离开后,裴钦洲的眼里便只剩下灰白色,蛇灵本就不需要鲜艳的色彩。
他不言笑,只是终日模仿着她生前的样子,无数次走过她曾走过的路。按照约定,他将温府中江母带来的下人遣散,也如月为井城的学子送钱。
“你离开后,这世界上最像你的人是我。”
夜晚,裴钦洲总将她的衣物放在身边,如蛇筑巢,他每夜蜷缩在那里,这世间最后留有她气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