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庄顿时冷了脸色,头也不回走了。
假条到底还是批了,林鹤玉就是去捧个场,很快就回来了,还给大家带了一些食物。结果綦庄一样没动,原给他退回去了。
裴斯咏听说,一边啃着鲅鱼饺子,一边翻白眼,“神经。”
“裴姐,你说我会不会因为左脚迈进办公室而被他开除。”
“理他呢,他可以提申请,但是没那个权限。”裴斯咏咧嘴,而后把林鹤玉拉进了一个内部小群,一看群名:“庄主霸权申诉委员会。”进群一看,好么都是论坛熟人,连叶梳弦都在里面。
“你别看綦庄现在这副死德行,他以前又皮又欠,就喜欢搞点违纪边沿的小操作,还贯会装模作样,叶总长都给他坑过。”裴斯咏大嚼大虾,“算起来他们还算是同门呢,褚院虽然没正式收綦庄,但跟徒弟也没差太多了。”
“他以前真这么厉害?”
“当然了,‘森罗洞观’,如果供能足够,整个战场收归眼底,别人的精神域在他面前都得裸奔。所以我们以前叫他,綦导,导航的导。”
林鹤玉哈哈大笑。
“现在么,就不提了,他的心理创伤和精神创伤非常严重,我深刻地怀疑,你越跟他套近乎,他就越应激。”
“为啥啊?”
“因为那个捅他刀子的叛徒之前也是他带的学员,整天笑眯眯地跟他套近乎,关系还不错呢。”
在裴斯咏面前林鹤玉放松很多,也不掩饰自己火大,“就因为我家里富裕,还跟他搞好关系,他就把我和叛徒等同?这也行?”
“没办法,他自己知道不对,但是控制不了。因为黑域。”裴斯咏指了指脑袋,“会从根本上改变他的性格。就像把人一直泡在黑色的冷水里,脚踩在沼泽上,拉住他,他就会在这种要陷不陷的状态里来回折磨,非常痛苦。”
林鹤玉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和病人计较,忽又想到那次训练过头导致的莫名其妙的共鸣误闯,最后到底还是没按住一颗报恩的心,去找了叶梳弦,参与到了綦庄的治疗计划里。
“哎,他现在确实比之前好相处多了。”林鹤玉摇头叹气,然后一顿,“等等,我是为什么会跟他关系缓和的?法郎吉之后……”他想起来了,“胆小鬼他跑了!”
所谓一情引七情,磨了磨后槽牙,那种莫名其妙的被转手,好心被当驴肝肺的辜负,怒意和伤心冲破了头痛,林鹤玉想起了自己的愤而北上,然后遇到了未曾谋面,却得照拂的孟云青,以及四年不见的师父。人生地不熟还被排挤的环境中,他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师父的怀里,不争气地掉了眼泪。
然而此时想起师父,更是悲从中来。继而想起了咏怀刃,想起了那次草野上的彻夜长谈。那是他头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应当去做一些什么。不论是自己二十岁未兑现的生死判词,还是重诺相托的师父。綦庄问他的问题,仿佛在此时此刻有了答案。
他为什么要做外勤?
自镜中一晤,仿佛生死互换,探险、潜水、蹦极、攀岩,曾经试图寻找活着的意义而参与了那么多的极限活动,如今都无法再给他带来更深的感悟。他需要更多的,让精神得到答案的方式。如果他注定短寿,他不求这个句号有多完美,但希望能更有意义一些。
没有什么能比眼前选择的这条路更有意义了。
但他不会告诉綦庄,而綦庄也再没有问过——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敏锐地可怕,主动的沟通和坦诚,对林鹤玉来说,比任何道歉都有效。
“唉,似乎想起的有点多了,又来了……”
……“我们的力量来自于精神海,什么是精神海呢?就是所有生命体精神力的集合与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温和的、循环的生态海洋。”是裴斯咏的声音。“强烈的执念或坚定的意志,就像一个高功率的信号塔,让个体内部以及外部精神海中沉睡的本源精神力发生共振,将其激活、聚集、放大,自身的经历和意志为其赋予独特的‘波形’。”
……“不,不。精神海是人类集体无意识、所有情感、记忆和执念的庞大‘污染池’。它是由无数代人产生的杂乱无章的精神力混合而成的、充满噪音和混乱的领域。异能者所谓‘使用精神力’”,是从这个混乱的海洋中‘抽取’,用‘个人执念’作为模具,将其强行塑造成可用的力量。”雌雄莫辨的声音强调,“是的,精神海是伟大的力量矿藏,但同时狂暴、危险、不可控,我们夺取她的力量,她会如神一般赐予,但是也会让我们疯狂。”
……“正如先辈们所总结的那样:认知诠释经历,塑造记忆,为情感赋予意义,控制情感烈度,为意志指引方向,最终决定了精神力的形态与属性。”清脆而跳脱,是孟瑜,“这份被‘个性化’的精神力并不会因个体的消亡而消失,而是带着一生的印记,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重归精神海。这些印记会在精神海中缓慢分解、融合,成为孕育新生命、新精神的养分。循环互补,共生共荣。个体与精神海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取之于海,归之于海。”
……“可悲的人类,卑微又迷茫,竟然要使用如此混杂的力量,让我们来过滤它,净化它。让我们来提取它,稳定它。不要让情感和执念控制你,让理性来控制你,而你去命令它,它和电、信号、代码都是一样的。这样说不是更好理解吗?来,按下那个键吧,轻轻的,混乱就会停止,痛苦就会平息,你的灵魂永远的安定,再也不会疯狂,而你将无比强大。”
林鹤玉堵上了耳朵,声音还在叽叽歪歪。
“别吵了,烦死了……”
那就让声音消失吧。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还来不及反驳,林鹤玉只觉耳畔瞬间一片寂静。
他张了张嘴,扶着咽喉,感到声带在震颤,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