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阳春三月,言凡签字批准幸福家园的拆迁项目。
项目在拖延数月之后终于启动,幸福家园,这座上世纪建成的老小区,承载几代人几十年记忆的地方,坍塌于时代,终成尘埃。
动工的前一天,言凡回到这里,时隔十一年再一次走上楼,走进他曾生活过的地方,里面的一切已与他阔别多年。
许文静没有多做整理,保留下房屋原貌,这里还是九年前的样子,仿佛许橙刚刚出门。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拾好,餐桌上放着她的陶瓷水杯,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
言凡立在玄关,半晌,弯腰打开鞋柜,拿出他的拖鞋,尽管地面的灰尘已经积得很厚。
“我回来了。”他说。
好像他只是短暂地出门了一趟,买了一份早饭带回来,离家不过二十分钟。
言凡走进去,餐桌椅椅背上搭的是一件薄开衫。言凡抬手抚上,忽而攥紧在手心,又松开,安抚地拍了拍,仍然放在这里。
言凡重又变得六神无主,四望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他是来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
天台的苦橙树由工人移植去别墅花园,其余物件他亲自整理,先收拾楼上再收拾楼下。衣柜里,言凡看到那条粉色睡裙,他怔怔失笑,小心翼翼收好。
所有东西整理好,工人打包去别墅,房屋变得空空荡荡,言凡也该离开了。
站在玄关,他最后一眼回望这里。
他的房间房门关着,言凡刚刚没进去,他留在这里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他不需要带走。但他凝神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过去,过去做最后的回忆,毕竟她曾经常在这里看书。
打开房门,言凡皱起眉。
书桌上有一封信,白色橙子印花的信封。
他不记得自己把她的信放在……
言凡彻底震住。
言凡:
见字如面。
很久很久没有给你写信啦,我想把此时此刻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这里,不然等你回来那天,我可能忘记这时候的感受了。
我想先问一件事,你在美国过得好吗?你一定会和我说你过得很好。很好,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弟弟的肝移植是谁做的?你一定会和我说是器官库捐献者做的。言凡,你真是个坏蛋!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你把我蒙在鼓里。我早该知道的!你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瞒着你是我哥哥瞒了一年!
你真坏,你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后悔有多难过吗。我要是知道你做了肝移植,那天晚上我不会那样不温柔地对你;我要是知道你在美国过得不好,我一定会早早地就等你回来。
你总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言凡,你有没有想过,我更不想让你独自承担。
你做了肝移植,一定一定要注意身体,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但你还是不能喝酒,一点点都不能喝!这件事我会马上发微信提醒你。
你以前经常喝酒,现在滴酒不沾,会难受吧?不过戒酒的好处很多,戒烟也是,戒烟戒酒,言凡,你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朋友人选(此处五字被大幅划去)哥哥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
言凡,我很想你,我想见你。
我等你回国。
这封信的思路很乱,没有前两封信写得那么井井有条头头是道,没关系,这就是我在得知真相的这天晚上百感交集时写出来的,等你回来你就将就看吧,哼,气坏我了。
你回来之后,我要先带你在杭美逛一逛,马上开学啦,我就是正式的杭美人了。言凡,你妹妹真厉害,联考第一校考第一,以前总是你拿第一,现在我也拿啦。
你在美国吃不习惯,回来之后我们去吃新丰小吃的虾肉小笼牛肉粉丝,去吃知味观的绿豆糕条头糕,还有,我给你做饭吃,言凡你真幸运,我现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言凡,我好想好想你啊。
许可然和她男朋友去南京旅游了,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等我以后工作赚钱了,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吧。
言凡,我真的好想好想见你。
信纸都打湿了,你就勉强看吧。
对了,前天你打电话给我,套我的话,我再次和你申明,我对周谨一只有朋友的感情,没有别的,他现在知道了我在等你,也会有分寸,你别总是吃人家的醋啦。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好喜欢你啊言凡。
哎,写到这里好害羞,要不要给你看呢?看我到时候的心情吧,你看了不许嘲笑我,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写信了。
其实,在知道真相之前,这一年之中我尝试不去喜欢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功,明明我们都不再见面了。可能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吧,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你啦,现在我都要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了。
我同意你亲亲我了。(此处又被划去)
好啦,言凡,现在我就等你回来吧。
我真的很想你。
我真的很想见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爱你。
等你回国,我们谈恋爱吧,合适的时候(在我读完书之后)我们结婚。
不写了不写了,再写我不能给你看了,太羞耻了,你不许笑我,我真的会生气的。
好啦,很迟啦,我要睡觉了。
晚安哥哥,晚安言凡。
许橙
2015年8月29日
这封信在落笔十年之后终于被读尽,少女仍然是少女,而少年已成青年,手上戴着他们的婚戒。他笑了,接着哭了。
这天夜里,言凡没有走出幸福家园。
婚礼仪式尚未正式开始,言凡百无聊赖地逡巡一圈,看见一个四面奔跑的小姑娘,她神情着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她眼睛很大,一双圆圆的杏眼,很漂亮。
言凡捡起身前的发夹,喊她:“许橙。”
她道谢着接过了,他说:“我是言凡,你哥哥。”
盛阳浓烈,言凡走进紫藤花廊,撞见一个校霸勒索新生。快把人打趴时,女孩子走了进来,被他们吓到,愣愣站在原地。
言凡看过去,笑了:“许橙。”
“我是言凡,你哥哥。”他又说。
童年到少年,少年到青年,言凡攥着手中的信,彻夜浮在一个又一个梦上。
醒来时,他被一缕晨曦照耀。
*
幸福家园的拆迁项目循序推进,商业街区落实建造,在此期间,天信集团的董事任命出现变更,原董事长让渡股权,离开了他一手创办的商业帝国。这个在业内叱咤风云的年轻人突然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言凡去了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