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沙沙地涂抹在纸面上,有同学咳嗽一声,许橙下意识地抬起头,忽见远处青山白首,漫天飞琼。这是2014年的初雪,在天气预报之外来临,降落在十二月的开头。
安静的自由练习时间不复存在,大家喧闹起来,一个两个撇下画笔往外跑。
“许橙许橙,下去玩吧别画画啦!”许可然过来拍拍许橙肩膀,其他几个女孩子也围过来:“许橙等会儿再回来画呀。”
“我线稿还有最后一点点儿。”许橙微笑说,“你们先下去吧,我马上下来找你们,很快很快的。”
“好吧,那你快点哦!”许可然和女生们先一起下去了。
朱宏明背着手慢悠悠踱步进教室,大半人跑没了影儿,“呀”一声,眉一挑:“可拉倒了,没人把我的纪律放在眼里。”
说归说,脸上笑眯眯的,走到许橙身边:“许橙,画得很好啦!下去放松放松。”
“马上就去。”许橙抬头向朱老师笑笑。
许橙打完线稿站起身,窗外景致更大幅地闯入眼眸,这时无风,雪花搓绵扯絮地降落,降得悠扬,有一种温馨安宁的感觉。
拉开窗户,冷意挤进,许橙眉眼弯弯地伸出手,几朵雪花停泊在掌心,是标准的六角。这让许橙想起另一个冬天,她高一的冬天,那时在言凡的桌面上,她也曾看到过这样的雪。
许橙的笑意淡去,仰起头,在灰白但仍然晃眼的天光中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道纽约有没有下雪。
言凡留居美国已有小半年,他七月离开,而现在已经十二月。
言凡赴美的隔天,妈妈来找她,说同意他们在一起。许橙知道是言凡和妈妈说了什么,但这没有改变她的态度,她不会同意他为她回国,之后她埋头于学业,直到现在。
还有半个月就是联考,画室已经一个月没有放假,只周末允许想回家的人回家,但回去的人寥寥无几,许橙也没有回去。
许可然当时问她,怎么突然住校啦,许橙只说在画室住宿更自律,别的没说什么。
有一次,是生日的时候,许橙收到言凡寄来的礼物,一瓶香水,名字叫橙树林故事,她终于忍不住问许可然一个问题。
“喜欢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怎么办呢?”
许可然挑眉:“什么不能喜欢?许橙居然还有人拒绝你呀?”
“不是拒绝,是已经见不到了,他去别的城市了。”许橙小声。
许可然:“这样啊,那你就换一个喜欢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是多了去了吗!”
许橙差点被口水呛到,犹豫好久,难为情地继续请教:“可我还是很喜欢他,好像喜欢不上别人了。”
“人之常情。”许可然笑嘻嘻的,“我倒是有方法,就是这个方法有点损,但是很靠谱,你找个看得顺眼的直接谈,处着处着就喜欢了,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嘛。”
许橙没能接受许可然的方法,她仍然喜欢言凡,一到雪天,她就容易想他。
雪在傍晚积成薄薄的一层绒,踏在上面嘎吱作响,许橙一路踩着这种雪走到画室门口,许文静来接她,带她去医院,外婆生病了。
自此,许橙心境上的少女时代结束。
许文静遇事容易慌,许橙用她年轻的身躯担负起更多东西,她开始向一个大人转变。
外婆治疗期间,蒋媛在医疗上提供了很多帮助,言凡也是,尽管他远在美国。
夜里,许文静陪一晚,许橙陪一晚。最开始那几天,许橙不敢睡,整夜睁着眼睛,她听外婆滞重的呼吸声,听到她心里才安稳。
尽管她知道那一天无论如何都会来临,可知道和放得下是两回事。不过许橙没有困顿太久,因为发现她这种抉择很熟悉,又或者说,其实人生路上人始终在面临这种问题。
她已经明白怎么做了:既然结果注定,那么过程就更为重要,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
许橙不再掉眼泪,但许文静还掉,甚至在外婆面前掉。许橙生了气,把许文静拽到走廊:“妈,还有日子呢,你难过一天是一天高兴一天也是一天,别天天哭了,没用。”
外婆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笑呵呵地和她们说话,从不提什么生啊死啊生病不生病的,就家常的那些话。有时力气好些,还扯毛线团打围巾,说给橙子和睿睿冬天戴。
外婆还是很喜欢周谨一,周谨一有空就会过来帮忙,顺便辅导许橙的文化课,过完年就是高三下,许橙该回云中上课了。
两个人坐在陪护床上,支着小桌板复习,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外婆慈爱地看着他们。
“小一是个好孩子。”外婆拉着许橙的手说,“小日子过过就好了,别让自己吃苦。”
许橙明白外婆的意思,但只笑笑:“周谨一也不喜欢我呀,再说,那种事还早呢,研究生毕业还要七年,外婆你到时候再看吧。”
“好,外婆给你把关。”外婆点头。
外婆走了,没捱过新年。
许橙搬去和许文静许子睿住,这是外婆的嘱咐,许文静答应了。离婚之后,亲妈生病之后,许文静对这个女儿终于有了一丝亲近。
过完了年,许橙回到云中上学,高二下和高三上都在画室集训,云中竟变得有些陌生。高考冲刺阶段,许橙变得很忙,就连周末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唐晓雪说,哎呀许橙你现在考试还是年级前三十,你慌什么呢?
许橙不是慌,而是不敢不忙。
在云中,在云中几乎每一个角落,她都能想起言凡,想起他们一起上下学的日子,想起走在这条路上这段楼梯上他曾经和她说过什么话。在回忆这些事时,许橙心里清楚,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妹妹,她无法回避对他的喜欢。
这太糟糕了。
六月高考结束,许橙得到解脱。大家放飞自我,一摞摞的书直接丢给保洁阿姨收废品,在教学楼扯嗓子大喊大叫上蹿下跳,盛夏热情四溢,他们的青春翻过一个篇章。
当然,有的人要为这段青春画一个句号。
“这封信就不匿名啦,我把我大名写上去了,周谨一看到不会吓一跳吧!”唐晓雪格外珍重地封着手里的信,等下要送给周谨一。
许橙托着下巴看她:“其实我感觉他之前就能猜到。”她觉得自己就被言凡猜到了。
“猜到也不能承认是我。”唐晓雪封好信,服服帖帖地用手熨了一遍,忽然叹口气,“其实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在送表白信之前说这样气馁的话,不好不好,许橙鼓励唐晓雪:“不一定,周谨一就是这种内敛的性格,喜欢你你都看不出来。”
唐晓雪抬眸看许橙一眼:“周谨一有喜欢的人,我后来看出来了。”
唐晓雪没说周谨一喜欢的人是谁,她抱着信去一班找周谨一了,唐晓雪是个小女孩儿性格,这是她这辈子最胆大最热烈的一次。
张多多默默地把许橙拉到外围。
周谨一认真地听唐晓雪说话,认真地低头看手上沉甸甸的信封,继而抬头,寻找他想找的那个身影,没有找到,大家围成好几层,许橙在最外面。
“对不起。”他和唐晓雪说。
唐晓雪没哭,就说:“能抱一下吗?”
周谨一拥抱了唐晓雪一下,唐晓雪哭了。
唐晓雪擦擦眼泪,转头找许橙,笑容饱满起来,像打不死的小强。她没再提有关周谨一的事,欢欢乐乐地和许橙收拾东西走出校门。
就这样,高中在炽热的六月里结束了。
高考结束之后,别的同学开始焦头烂额报志愿的事,许橙不用操心志愿,她很早就确定是杭美,文化课分数达标就可以,她闲闲的。
唐晓雪的床铺换了凉席,两个女孩子趴在床上翻志愿规划书。唐晓雪差不多确定了,英语相关专业,纯英语、商务英语、汉语国际教育等等,她妈妈想让她继承衣钵。
“周谨一会去哪里呢?”唐晓雪时隔好几天突然提到周谨一。
“他肯定是生物方面的专业。”许橙枕着手臂,“清华或者北大?清华理科好点吧。”
可唐晓雪说:“我觉得他会留在杭市。”
许橙眼睛睁圆:“怎么可能?”
“就是会。”唐晓雪低头,“他喜欢的人在杭市读大学。”
“到底是谁啊?”许橙问。
唐晓雪还是没肯说是谁,许橙最后以为是一班的一位女生,摇头说周谨一要是能去清华但留在杭大要被他爸爸妈妈打死的。
没被打死,周谨一好好的,许橙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周叔叔杨阿姨,问周谨一,周谨一笑着说:“本地好就业。”
这是个牵强的回答,换做别人一定不信,但许橙相信了,因为周谨一从来不会骗她。
“你喜欢的是那个吗?”许橙好奇问。
周谨一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猜的呀,除了这个你好像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了。”许橙说。
“她和我都是数学课代表,看起来才熟一些,不过没有那方面的关系。”周谨一解释。
许橙疑惑:“那你到底喜欢谁?”
这件事变成周谨一的秘密,许橙没能得知,直到七夕那一天他问她去不去看电影,许橙对着微信信息将信将疑。
许橙:[你喜欢的那个人婉拒你了吗?]
许橙:[所以你才找我去看]
周谨一:[嗯,我想让对方吃醋,所以你帮帮我?]
许橙瞪大眼睛,周谨一怎么这样啊。
许橙:[好吧]
周谨一:[多谢]
周谨一来楼下接她,男生微笑着站在那里,温润清隽,手里捧着一束粉百合花。
许橙愣了愣,但随即想,做戏做全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