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妈妈希望你拥有平凡的生活。”

“为什么是平凡的生活？”

“因为平凡的生活容易是幸福的生活。”

“可是我不想做一个平凡的人。”

“你可以不做一个平凡的人，但你应该拥有平凡的生活，就像现在，爸爸妈妈和你在一起，你放学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以后等你下班回家，你的爱人和孩子也会和你一起吃饭，这样就是平凡的生活。”

“所以外公和舅舅的生活不平凡吗？”

“嗯。”

以极其客观的角度思考，言明书不如在言凡出生时就离开他，而不是在塑造了他最根本的价值观之后长辞人世。她离开之后，言凡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发生偏折，即使他内心深处已经不能认同杜建华言明辉言永年，但是他或主观或客观地融入他们、成为他们。

然后许橙出现了。

言明书的存在言凡无法决定，但许橙的存在似乎可以。他坚持原则，他决定不发展和她的长期关系，可是最终事与愿违。

因为他臣服于他对她的爱。

然后许橙离开了。

亲人的爱给予生命的来路，爱人的爱给予生命的去路，他的来路已断，去路何有。

但，他的生命里仍然有她们的生命。

*

回国之后，言凡没有再抽烟喝酒，否则许橙会不高兴，他回归从前那样的生活。

房子就在杭美附近，方便许橙通勤。言凡很忙，忙到每天深夜才回家，他和她说我回来了，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她睡觉了，她总是睡得早早的。后来他置办更好的房子，别墅，他要让她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喜欢西湖那就在西湖，老别墅要翻新，那就翻新吧，设计公司说现在的人喜欢法式装修，他想她会喜欢的。

言凡重新和国内的亲友建立了联系，蒋媛蒋泽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和他吃饭，言笑晏晏地唯独不再提及许橙，在看到他手上的婚戒时沉默，但也没说什么。许子睿读高中了，言凡时常提点问候他，许子睿印象里熟悉的那个凡凡哥哥又回来了。

言凡在国内的事业也发展得好，一切都好，如果不是那道拆迁消息，幸福家园的拆迁消息，一切就会这么好下去。

幸福家园，他和许橙的幸福家园。

这两年杭市掀起老旧小区改造的风潮，但幸福家园一直没动，不是不想改，而是想直接拆。因为它位置特殊，在老城区的中心，单纯改造不如直接拆掉再建个商业街区的收益高。

“言总？”刘助理询问，男人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落地窗前很久，一言不发。

言凡拿下嘴里叼着的烟：“写标书。”

“是个好方案，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这事可以办。”宋秘书长指尖在桌上重重一点。

言凡微笑：“还是感谢秘书长赏识。”

“天信把协议准备好，正常走程序，就不用公开招标了。”宋秘书长给言凡斟茶，“让下面的人抓紧和住建厅老张对接就行。”

言凡接过茶：“都准备成熟了，随时可以报，我回去亲自盯。”

宋秘书长目光赞赏：“年前把这事敲定，开春就能热热闹闹启动，给明年工作来个开门红。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言凡笑容饱满：“天信保证漂漂亮亮地把这事办成，给省里和市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道别起身，宋秘书长往边上一瞥，常秘和刘助便先一步到门口，留两个领导说私话。

“正事谈妥我就放心了，咱们今天聊得投缘，我就以老大哥的身份说句题外话。”宋秘书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言凡婚戒，“你一心扑在事业上，个人生活得有个人关心啊。”

言凡对外宣布已婚，但太太从未公开露过面，外界传言他实则未婚。

宋秘书长年纪轻，刚五十出头，有望再往上面升一升，他膝下还有个千金芳龄正好。

言凡转了转指上婚戒，笑说：“多谢大哥您关爱，我太太她钻研艺术，平时喜欢清净，不爱露面，我也拿她没办法。”

宋秘书长微妙一顿，笑道：“好，这是好事，家庭安稳，事业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出了接待中心，上到轿车，刘助汇报日程安排：“言总，您晚上有一场高中同学聚会，说等当天再让我和您确认是否参加。”

“不去。”

马上过年，趁着天南海北的人都回来，陈秋语作为班长组织同学聚会，让大家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毕业都快十年了。

刘助颔首：“那么今晚是天盛证券晚宴，您下午两点启程去上海可以吗？”

言凡：“不去，今晚不用跟着了。”

轿车停在幸福家园门口。

冬天的天黑得早，只是傍晚五点半，已经不见一点光亮。杭市不断发展，不断建造新城，老城区的人分流不少，路上没什么行人，临街的梧桐又秃着枝干，这儿怪冷清。

言凡很久没来这里了，回国之后无论去哪里，凡是要经过云中、画室和幸福家园的，言凡都让司机绕路，直到政府打算把幸福家园拆了，这个名字才又反反复复出现在他脑海。

这个小区是老，但没老到不能住的程度，岁月还没把它抛弃，人先把它抛弃了。拆迁文件下来之后，居民都搬了家，周谨一家搬走了，冯叔叔的花店也关了门，现在漆黑一片。

言凡看眼腕表，同学聚会已经开始，那些人欢聚在一起，大概不会注意到席间少了一两位。他冷淡抬头，朝外望着，忽然皱眉。

远处走来一个人，戴眼镜，身上有十足十的书卷气，也的确，他今年刚博士毕业。

周谨一站在车外，和言凡对上视线。

他们高中之后就没再见过，也没有过任何联络，他们当然没有联络的必要。他在美国那两年，周谨一追求许橙，言凡很清楚。

言凡别过头直视前方，手攥紧方向盘，启动轿车，并没有下车和周谨一寒暄的意思。而周谨一一言不发，并未阻止，仅仅是沉默地看着车里面容冷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