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言凡猛地开门下车,车门摔得很响。他抱臂靠在车上,冷声:“有事?你不去聚会?”
周谨一平静回答:“你不是也没去么?”
言凡没搭理周谨一,周谨一忽然蹙眉,他看到言凡手上的婚戒,银光闪闪难以忽略。
周谨一单刀直入:“你和谁结的婚?”
言凡笑起来:“你追不到的人。”
深冬寒风萧瑟,卷着几片枯叶,旁的再无一物,男人噙着笑,笑里没有一点儿苦,他笼在巨大的温柔的幸福里。
“你清醒一点。”周谨一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只给出前半句。
言凡冷笑:“我很清醒。”
“你清醒?”周谨一指向幸福家园,难得言辞激烈,“那么你想干什么,房子不拆放在这里看?言凡,这就是你的清醒?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幼稚吗?政府想改造商业街区,你这样干你们天信以后还能好好发展吗?”
言凡双手插起口袋,讥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拆,我是做生意的。”
“言凡,你骗别人可以。”周谨一直言。
“周谨一你不要找死。”
言凡深吸一口气,微笑:“我愿意把地买下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他妈的管得了我。我警告你,如果不是看着她的面子,我早就把你揍得你爹妈都认不出你。”
周谨一面色不改,冷淡说:“言凡,你觉得许橙会喜欢你现在这副样子吗。”
周谨一:“这两年你跑美国又跑回来,不论在哪你都逃避,但你真正理解过她吗?你不理解她,你真配不上她。”
言凡整个人僵住。
周谨一:“杭美有寒假支教项目,去川西,如果你想去,你完全有办法。”
*
越野车行驶在盘山公路,眼前是茫茫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似乎永远翻不完。这样的山,江浙之地的丘陵不可比,太险太高了。
言凡给杭美捐了钱,跟着他们的学生来到川西支教,是当年差不多的地方,是当年差不多的情景,草甸高山蓝天。
站在冰冷刺骨的冬风里,站在雪水融成的小溪边,言凡看着和许橙当年一般年纪的男生女生教授课程,看着那些脸颊红彤彤的藏族孩子们绽出微笑,他冷冰冰地看着,没有微笑,没有动容,却也没有恨和痛苦。
回到杭市,言凡组建了基金会,专门资助各大美术院校的支教项目。
基金会有名义,可以选择的很多,言凡的、他太太的、他们夫妇的、天信的。最后言凡用了他妹妹的名义,许橙一个人的名义。
周谨一说得对,他的确配不上她。
婚戒言凡没摘,一直戴着。他就是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枚小小的银环拴住他,让他不至于漂浮也不至于坠落,至少还像个正常人那样脚踏实地地活着。
她那么好,她会原谅他的,他单方面地把她当成他的妻子。
她从来没说过她愿意和他结婚。
这一阵言凡忽略了幸福家园的事,协议上去红头文件下来,他便一直压着拆迁项目没动——他本来就没打算拆。直到住建厅催促,言凡才想起来,居然还有这件事。
后来,省里来催。
他本来当一个孤魂野鬼当得好好的,现在他们要来逼他。在落地窗边言凡居高临下地俯瞰杭城,这座城市他真恨,恨透了。
他这人生二十九载做了那么些事,到头来一场空,该拥有的失去了,该抓住的放弃了,他要怎么才能放下,怎么才能释怀。
佛说苦海回头,回头是岸。
这世上,独你是渡我的岸。
你不在,我哪里回头,哪里是岸。
言凡重新开始喝酒,喝酒就容易做梦,喝完往地上床上往哪儿一躺都行,他会梦到许橙,梦到很多事,言凡无与伦比地高兴。
这天,2025年3月28日,周谨一联系他。
周谨一叫他喝酒,这是个新鲜事,言凡答应了。他看不上周谨一,但和周谨一喝酒他愿意,言凡不介意奚落一下这个一穷二白的杭大老师,研究生和博士改学心理学,学个屁。
喝酒,结果约在这里,一间心理咨询室。
于是,言凡历经了漫长的三重梦境,他曾经所有星星点点的梦拼凑在一起,串起他和许橙完整而幸福的一生,他们本该拥有的一生。
再一次,言凡睁开眼睛,这里还是这里,但不重要了,他低下头,感受到心的跳动。
他的生命里有她的生命。
她一直在他的心里。
她希望他一直养着她,好好地养下去。
她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
言凡笑了笑。
2025年,这年的春天大概也是个很好的春天,言凡没有细究,因为这也不再重要。面对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叩问,他没有回答肯定或是否定,但已然得到答案,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