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初雪在天气预报之外来临，下在十二月的开头。

中午的自由练习时间，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下雪了！”，班里霎时喧闹起来。画室的纪律比云中宽松，许多人撇下画笔往外跑。

几个女孩子问许橙去不去，许橙的线稿刚打一半，笑着说先不去了。

大半人跑没了影儿，学管朱老师笑着摇摇头，说：“出去放松放松也好！难得的！”

又向许橙点点头：“画得很好啦！”

许橙变得比以前文气，很少说话，总是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打完线稿，她走到窗边，看见雪花悠悠扬扬地降，没有风，落得很慢。

这是她高中的第三个冬天，她高三了。

一片雪花停泊在许橙掌心，她不由自主地回溯前两个冬天，再洄游回来，心中剩下一个渺茫的疑问：不知道美国有没有下雪。

杭市的气候温和湿润，下雪难得，而纽约的冬天更漫长寒冷，下雪频繁。

许橙并不想和林凡确认，尽管她能申请使用手机，可以趁课间给他发消息。

林凡留居美国已经小有半年。

他离开的那一天，后来无论哪一天想到那一天许橙都恍惚，她就这样送别了他。

短短的夜里，太多事情接踵而至，离婚、车祸、赴美。短短的夜里，相识以来分量最重的话覆水难收，林凡说要回国要和她结婚，而她出口伤人，她说她不爱他，他只是她哥哥。

林林总总，回到画室之后许橙回想，当时她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调整状态，重新埋头于学业。林凡已经出国，许静已经说出那些话，她是该放下他。

但隔天，许静来找她。

许静坐在沙发上痛心疾首说话的情景许橙还记得，因为那不过是前天的事，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字。但现在，许静讪讪地拉她坐在轿车后排，就像当初她来找她做肝移植那样。

许橙惊愕地领会到许静的意思：她同意她和林凡在一起。

许橙反应过来，一定是林凡说了什么。

但许静几天前说过的那些话她没有忘记，她说得对，她不能拖累林凡，林凡该走他规划好的那条不会出错的道路，而不是为她回国。

毕竟这时她以为他在美国很好。

林凡说，他外公抢救成功，目前在休养身体，他要在病床前尽孝，所以不能回国。

许橙说，哥，你安心在美国吧。

许橙和林凡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周末，一旦聊多她就要推脱学业忙不能再聊。他还是她哥哥，但她需要把另一层关系慢慢剥离，慢慢把哥哥只当成哥哥。

联考在即，画室已经一个月没有放假，只周末半天允许想回家的人回家，但回去的人寥寥无几，许橙也没有，她现在住在画室。

雪在下，冷天里，人自然而然向往家人围坐的温暖场景，突然的，许橙想回家了。

她想外婆，想橘子，当然，也想他。

傍晚，雪积成薄薄的一层绒，踏在上面嘎吱作响，许橙走出去，许静在大门口接她。

是许静主动接她走，不是她主动要回家，她只是想一想而已，所以许橙感到意外。

白白的雪天里，许静一双眼通红，那是极为明显的对比，冲击极为强烈。

许橙的脑袋嗡了一下。

许静带她去医院，外婆在那里。

自此，许橙心境上的少女时代结束，尽管这时她才十七岁。

许静的心态不稳，遇事容易慌乱，扛不起重任，许橙便用她年轻的身躯担负起更多东西，她开始向一个大人转变。

那段时间许橙请了假，不再去画室，蒋媛沉吟说好，直接联考也可以。

医疗上，蒋媛提供了很多帮助，还有林凡，尽管他远在美国但始终跟进，甚至委托了美国的专家来看一看。

回天乏术，是这么四个字。

夜里，许静陪一晚，许橙陪一晚。起先，许橙总是到后半夜才能入睡，前半夜躺在陪护床上睁着眼睛，仔细听外婆滞重的呼吸声，听到她心里才安稳。尽管她知道那一天无论如何都会来临，可知道和放得下是两回事。

后来，许橙发现这种抉择很熟悉，又或是，其实人生路上人始终在面临这种问题。

她已经明白怎么做了。

既然结果注定，那么过程就更为重要，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

许橙不再掉眼泪，但许静还掉，甚至在外婆面前掉。许橙生了气，把许静拽到走廊，和她说：“妈，还有日子呢，你和外婆高高兴兴说几句话吧，别天天哭了，没有用。”

外婆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清醒时会笑呵呵地和她们说话，从不提什么生啊死啊生病不生病的，就家常的那些话。力气好些，还扯毛线团打围巾，说给橙子还有睿睿冬天戴。

外婆还是很喜欢周谨一。

周谨一有空就会来陪伴和帮忙，顺便辅导许橙的一些文化课。过完年就是高三下，许橙该回云中上课了。

两个人坐在陪护床上，支着小桌板，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外婆便笑眯眯地看。

“小一是个好孩子。”外婆拉着许橙的手说，“别让自己吃苦，其他都是虚的。”

许橙明白外婆的意思，尽管许静现在同意她和林凡，但外婆还是更喜欢周谨一。的确从一开始，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该是周谨一。

但许橙笑笑：“还早呢，研究生毕业还要七年呐，外婆你到时候再挑挑看看吧。”

外婆说好，到时候给她把着关。

外婆走了，没捱过新年。

许橙和许静许子睿住在了一起，这是外婆临走之前的嘱咐，许静答应了。

离婚之后，亲妈过世之后，许静对女儿终于有了一丝亲近，但也仅仅一丝而已。

所幸，过完了年，许橙回到云中上学，住在学校。起先林凡说仍然让陈路接送她上下学，她可以通校，但许橙不想。林凡没有坚持，他知道她现在和许静住在一起。

许子睿是个好孩子，懂事、性格好，很亲近许橙。许橙在家，他会三番五次跑来问“姐姐要不要吃水果”“姐姐你想看电视吗”，端茶倒水，俨然像个小跟班。

许子睿喜欢缠着许橙说话，因为许橙会认真地倾听他，林凡则懒得和小孩子讲话。

许子睿询问许橙这些那些，又和她分享这些那些，他的事林凡的事。“凡凡哥哥教我游泳”“凡凡哥哥骗我吃蚯蚓味的多味豆他说那是樱桃味的”……很多事许橙不知道，她和林凡实在缺失了几年兄妹时光。

许橙和许静真正建立起母女情谊，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