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体检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毛病,肠息肉,做了小手术切除,要住院观察几天。那几天许橙照顾,做饭送饭安排生活。空闲时,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书,或者画画。
“你鼻子和你爸爸长得像。”许静看着许橙,突然说。
许橙微讶抬头,许静从不提她爸爸。
许静没再看她,看着正前方,近乎自言自语:“你爸是我初恋,我是奔着结婚去的,结果怀了你我才知道他结了婚。我以为生下你就能好,没用,有时候我想当初不如打掉你。”
顿了顿,说:“还好把你留下了。”
这件事许橙不知道,她以为他们是感情不和离的婚,她愣怔很久。
但许静说这些不是博同情求原谅,而是生硬地陈述事实,她想强调的是“还好”,因为许橙可以帮忙做一些事。
许橙勉强微笑一下。
现实不是梦幻的童话,不是眨眼间她们就能成为一对情谊深厚的母女,她能窝在许静怀里撒娇。但现在也已经足够,明面上过得去就够了,很多家庭关系亲子关系都是这样的。
许静说:“你爸爸知道你高中毕业了,前一阵联系我,想把你认回去,你想吗?他在北京做生意,有钱的,你认回他是好事。”
许橙放空一阵,最后摇头。她说:“妈,他当年那样对待你,我不会认他当爸的。”
许静的眼眶在这一刻真正地红了。
她低下脸,微微哽咽:“你外婆说你从小就懂事……是妈对不住你。”
许橙一直很懂事,尤其现在。林凡赴美之后,外婆离开之后,她说话愈加轻声细语,做事愈加谨慎细致,因为现在没有人再给她兜底,没有人再允许她不懂事。
将要成年,许橙会独立也必须独立,但这条路上她仍然需要一个港湾,林凡是,她可以在他怀里做回一个娇气的小姑娘。
她还是喜欢林凡,许橙心里清楚,即便一年未见她还是喜欢他。这件事和她起初所想象的大相径庭,她以为分离之后她终有一日不会再喜欢他,可事实不是这样。这令她惘然,她本不能再喜欢他。
南国雨雪霏霏,淅淅沥沥,滂滂沛沛,便连爱也是潮湿的。
许橙束手无策。但好在,这种痛苦只会暗地里绵绵日久地折磨她,明面上她什么都好。
本来就这样下去了,直到这一天许静出院,她招呼她说话。
许静说:“橙子,有两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凡凡不让我说,但是……”
许静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把事情说了。
第一件事,许子睿的肝移植是林凡做的。
第二件事,林凡在美国的实情。
把自己关在房间,从午后到黑夜,许橙哭得彻彻底底。
林凡和她说,供体排上队了。
那一夜他为什么吃得清淡,她为什么轻轻松松就能推开他,因为他才做完手术一个月。
她推开他,她说她不爱他,她讨厌他。
林凡和她说,他在美国很好。
可是妈妈说,他外公没出车祸,是为了骗他去美国才这么说。林凡不是太忙回不来,他是被限制得回不来,他被关起来、被打。
如果不是因为肝移植,林永年不会这样震怒,林凡不会这样就去美国。
许橙哭得痛彻骨髓。
她要林凡回国,她爱他,他们结婚。
“我想去美国见一见他。”许橙说。
许静蹙眉:“你当然可以去,但要紧的是凡凡会怎么样……林永年一直派人盯着他,如果知道你们见面……你自己考虑吧。”
许橙愣了愣。
她最终没有订机票。
她没有和林凡摊开来说这些事,她知道他的用意。她也知道,他一直满心期盼回国。
远隔重洋,那就等见面再说。等见了面,她不会放过他的,他就这样瞒她。
许橙破涕为笑。
那就等下一次见面吧。
后半段暑假,许橙画画。
就是那些画卡,原本她画了三张,三张之后林凡赴美,她认为不能再和他继续,也就没有再画。搁置了一年,现在她重新拾起。
他们的回忆有很多,一点一滴都亮闪闪地发光,许橙像只小喜鹊那样收集整理,画成五十二幅画,一直画到杭美入学,画到她读完大一,在大一结束时整理成一本画册。
等林凡回来,她给他看,他一定会夸她很好很厉害。
她要和他说,她好好地爱他。
考上杭美,许橙实现了人生的第一个梦想。她来到更大的舞台,更广阔的知识殿堂,她更系统地学习绘画,拓展能力和边界。
课余时间,她积极地参加志愿。
2015年9月,国家发布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是第一个国家层面专门针对美育工作的文件,要求重点改善农村、边远、贫困和民族地区的美育条件。
文件出台之后,杭美积极响应。早些年杭美就组建了研究生支教团,现在增设了本科生的。许橙认真了解,决定参与支教。
后来的事谁也没有预料到,许静和许子睿当即赶赴成都。许静哭得肝肠寸断,见人就扯着人的衣服歇斯底里说“救我女儿”,许子睿站在病床旁边,轻轻握许橙的手,他说姐姐你别怕,你会好的。
许橙喊许静,说:“妈妈,以后有机会,我好好地做你女儿,你别丢下我了。”
许橙摸许子睿头发:“睿睿,你是男子汉了,帮姐姐好好地照顾妈妈和哥哥可以吗?”
给林凡的话,留在了一封信里。
许静和许子睿带着一个小盒子,带着一个行李箱,带着一封信返回杭市。
那封信按照许橙的意愿放在了幸福家园的某一处,等林凡看见的那一天,他会重新带着她的爱好好地生活下去。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是遥远的以后,但她知道,他终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