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睁开眼睛。
仍然是那张沙发,仍然是那间心理咨询室,不同的是,心理医生的脸庞变得清晰。
胡医生温和提醒:“林董,请您休息一段时间,等情绪平复之后我们再开始对话。”
说着,他将一杯热水推到林凡眼前。
林凡瞥他一眼,径直看向茶几。
滴答,滴答……
茶几上除了日历,还有一个钟摆。
滴——
胡医生把它按停。
他说:“以钟摆作为催眠线索,现在我向您确认,催眠状态已经结束。”
林凡没有在听他说话,他注视着日历。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声,声音由低渐高。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直抖。
2025年3月28日。
现在他该去杭美接许橙下班,在湖边用晚餐,再带她回他们的婚房。求婚、亲密,明天就是农历三月初一,他和她登记结婚。
林凡低头看自己,他是西装革履典型的商人模样,双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他松手,平摊开手背,看左手无名指。
婚戒。
“林董,需要我先出去一下么?”胡医生询问。
“出去。”林凡说。
掠过薄薄的白纱窗帘,阳光平和地住进这里,一室柔和。房间宁静下来,林凡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一滴泪滑下。
2016年暑假,他给许橙发消息,她却长时间没有回复。于是他给她打电话,回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凡知道许橙这段时间在川西支教。他第一反应是她手机丢了,并没有往别处想。
初进高原时,许橙的确有轻微高反,但吃完药适应一两天之后就好了,后来的一段时间身体都好。她天天和他分享支教生活,他们会打电话会视频通话,她状态很好。
那一天世界天旋地转,电话里许静哭泣不止:“凡凡你能回来就回来吧,橙子她……她生病了,你回来看看她吧……”
林凡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许静把事情说清楚:“本来没事的,谁知道……她心脏不好,那天稍微跑了一下就……现在……现在……”
“现在她在哪?”林凡喉咙发紧。
“在……”许静哭很久才说,“在ICU。”
林凡说:“我现在就回国,你让许橙好好的,怎么治疗联系什么专家出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一到国内就来处理,别慌,听见没?”
许静哭着答应了。
林凡想,许静是心态差,到了紧要关头就扛不住,肝移植她就是这样。他没有往深处想,他不可能主动往那处想。
可是挂断电话他走出两步,狠狠踉跄,腿脚已经发软。林凡颤抖着手扶住身旁斗柜,他深深呼吸,尽全力让自己平静。
当务之急是回国。
这件事这两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没有成功,林永年限制他人身自由,他被困在美利坚甚至被困在纽约州动弹不得,谈何回国。
林凡死死攥起拳。
这两年他拼命积攒资本,拼命想挣到能和林永年抗衡的那一天。他几乎废寝忘食,他把自己当个机器一样地干。
暑期开始前,林凡再一次和林永年提过,回国。他极尽卑微地恳求,说自己的学业事业人脉资源什么都在美国,他不可能为一个女人留在中国,只是回国看一看,几天而已,可林永年仍然拒绝。
林凡只能打电话给许橙,天南海北地说了一些话后才愧然开口,说自己忙,今年还是不能回国,或许等明年。
许橙声音很柔软,回答他:“没关系呀,哥,你等空了再回来吧,不着急的。”
又说:“正好这个暑假我报名支教了,去川西支教一个月。”
“川西?”林凡蹙眉。
“嗯,川西。那里的风景很漂亮,而且我们有个选题就是研究藏族唐卡,这次去的是藏族自治区,刚好采风。”许橙很开心。
“你不能去高原。”林凡当即斩钉截铁地说,“许橙,你有贫血。”
许橙轻快说:“哥你别担心,我的贫血已经好啦,前段时间去检查过的,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没问题。”
许橙把报告单拍给他看,林凡又把单子给美国的医生看,医生说的确没有问题。
毕竟只是在学校和乡镇范围内日常活动,避免剧烈运动好好把药备着,不会有事。
毕竟只是贫血,指标也正常了。
心脏……心脏不好在高原。
如果他当时回了国在国内,他一定会和她一起去川西,如果……现在说如果他妈的有什么用,现在迫在眉睫的事是回国。
林凡去找林明辉。
林明辉昨天玩嗨了,今天在家睡觉。他被砸门声吵醒,气性很大。
“你他妈找死——”
“给我枪。”
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其余无言。
林明辉挑起眉。
林永年的书房,先礼后兵,礼是意料之内的没有效用,于是林凡拔出枪,枪口对准太师椅上的人,手不抖。
林永年震怒接着震惊:“你敢!”
大案上,一盏紫砂茶壶应声而裂。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爆响,几乎能撕裂耳膜,随即,刺鼻的硝烟味猛地冲进鼻腔,蛮横向上的撞击力震得林凡虎口和小臂发麻。
他有那么一瞬发怔,但只是一瞬,林凡重新将枪指向林永年,一字一顿:“我回国。”
林永年胶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仍旧不松口。
被枪响惊动的保镖冲进书房,围成一圈,漆黑的枪口齐齐指着林凡。
一对多,林凡敌不过,他知道。
林凡掉转枪口,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林永年终于颤巍巍地站起身。
飞机终于起航,林凡到达杭市,在杭市机场往成都转机。但在这里,他却见到了许静,这个本该在成都的医院里陪着许橙的人。
伴山公墓,是另一块墓区,外婆和林明书的那一块墓区已经满了。不过都一样,不论哪一块都不重要,林凡拒绝前往。
幸福家园,许静说许橙的一些东西放在那里,她等你回去看。林凡去了,但没上楼,只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到太阳偏斜太阳落下,坐到深深的夜里,一动不动。
冯叔叔下班回来,看到了他,拍拍他肩。
林凡抬起头,淡淡地笑,竟像个没事人。
凌晨,许子睿来找他,许静不敢下车面对林凡,只能让睿睿来喊他,先回家休息。
这年许子睿十一岁,他找到林凡,大哭着说:“凡凡哥哥,你先和我们回家吧,姐姐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姐姐走的时候说——”
林凡扇了许子睿一巴掌。
他从来没有打过他。
“你姐姐在学校里好好地读书。”林凡微笑起来,“许子睿,你平时别惹她生气,不然我揍死你。”
又自顾自说:“我去看看我妹妹。”
林凡从未来过杭美,他只坐在轿车里向外望去,没有下车。已经很迟,学校大门口少有学生往来,只有风在那里,摇动着几棵树。
大学入学,他该送她来上学的,可是没有。他该和她在杭美校园走一走的,可是没有。她周末放学会走这个门,那几棵树见过她,见过她上大学的样子,可是他没有。
林凡终于摧心折骨地弯下腰,双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肩背剧烈颤抖。
这天凌晨,天尚未启明,前往美国纽约的航班再次起航。此后数年,这座城市再没有拥有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孤独而破碎的人。
林明辉发现回国一趟,他这个外甥变了个人,变得有意思起来。
那年超强飓风接连袭击美国,导致数千亿美元的基建损失,称得上现象级的灾难。
纽约州这天天气倒是晴好,几个人在别墅花园里侃侃而谈。
“佛罗里达的基建债券评级要重来了,你们基金有仓位吗?”
“做空了几个保险公司的股票,灾难索赔是确定的,不过赔付上限和再保险条款还有操作空间。”
“啧,咱们要人道主义一点啊。”
“人道主义?”林明辉对生意没兴趣,但对他们的手段兴致很高,“那几只股票就足够让纽约一群人跳楼了,是不是,好外甥?”
林凡点了点烟灰,轻嗤:“全美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让我们一个个关心么?”
“明天还真有个葬礼要出面,上诉法院的老法官,你去哀悼哀悼?”林明辉说得漫不经心,再贴耳告知一个州议员的名字,此人换届竞选成功率很大,“他小儿子明天也在。”
林凡随口:“在斯坦福读金融工程?”
林明辉吸一口雪茄:“你知道?”
“早调查过了。”林凡掸掸袖口,“之前没机会认识,明天正好。”
达官显贵的葬礼不过是旁人的结交场,死的是谁不重要,林凡最大的敬意是换身连领带都是纯黑的西服。
学业事业,林凡将自己全身心投入进名利场的角逐之中,没有一分钟空闲。
他喜欢看到数字的增长,并购做空投资,输赢的多巴胺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有钱不够,还要有权,结交政客推人上台是百玩不厌的老套路,玩弄权术改变规则于股掌之间,看世界匍匐于个人意志脚下,堪称精神毒/品,麻痹一切空虚的感官。
他重新开始抽烟,开始肆无忌惮不加节制地饮酒,特别是每天睡前,一直要喝到意识模糊往床上一栽就睡去的程度,夜夜如此。
林凡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有趣,也无趣。
这些年他没有再回国一次,就连谈生意都不愿意论及中国。关于许静许子睿,关于国内他需要负责的一切,林凡只定时打钱,至于负的具体是什么责任他忘了,他只凭肌肉记忆自己该对这两个人好一些。
其余真情实意的事,比如给许子睿过生日买礼物,林凡没有再做,打电话也不再打,即便许子睿主动打电话过来,他也是挂断。
因为许子睿会喊他哥哥。电话之后林凡便丢了魂似的,他想,真熟悉这两个字,好像也有个什么人叫他哥哥。那两天他酗酒,喝到烂醉如泥,林明辉见了都让他悠着点。
唯一让林凡和国内建立连接的是蒋泽。
蒋泽也在美国读书,但不在纽约在华盛顿。那次来纽约和林凡见面,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说:“你人不人鬼不鬼的。”
林凡不以为意:“我没觉得。”
他们是发小,虽然不是什么精神深度联结的知己,但也是一辈子的狐朋狗友,蒋泽看不得林凡这样。
他斟酌开口:“哪怕她……你……”
却斟酌不出几个字,这是林凡的死穴。
“她是谁?”林凡却这么问。
他喊服务生上酒,又给自己续上支烟。
“你不记得她了?”蒋泽愣怔,又夺过酒瓶,“你不能喝酒的大哥,你那肝这一辈子都不能喝酒的,林凡你疯了吗?”
又说:“她……你为了她才戒烟的啊!”
“我还戒过烟?”林凡朗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肝有问题?”
蒋泽被逼急了,直言:“许橙,你妹妹,你为她戒烟,你为她给你弟弟做肝移植。”
林凡仍然是笑,摇头:“我没有弟弟妹妹,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又念:“许橙,许橙……哪个橙?”
蒋泽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颤抖:“那你他妈还记得我吗林凡?”
林凡薄薄地笑:“当然记得。”
蒋泽说:“那你还记得你和我打的赌吗?赌你会不会喜欢许橙,最后你心甘情愿输给我一百万。现在你他妈……林凡,许橙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她一定会哭的。”
“这样。”林凡眯眯眼睛,“那她可真爱哭啊,我不喜欢女人哭。”
蒋泽眼睛都红:“你忘记她了吗?”
林凡说:“我真的不认识她啊。”
蒋泽的结论是林凡疯了,又或是存心的,总之不让人好过也不让自己好过。他是不服软的公子哥儿性子,不哄人,一怒之下把林凡放在这里不管了,一走了之。
林凡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位置皱眉,直到烟头烫在手背上才回神。
他是真的不知道蒋泽在说什么。
以及,他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林明辉现在很喜欢在林凡周围晃。
“啧。”林明辉用这个字评价林凡目前的状态,“我给你找点乐子玩玩?”
林明辉的乐子很无聊,主要是他玩的其他那些林凡不沾,林凡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于是只剩下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
林凡看都没看,径直上楼。
林明辉问:“你是不是个男人?”
林凡说:“是。”
林凡又说:“我性冷淡行不行?”
这句话好像在哪说过,有点熟悉,林凡没想起来,懒得想。
林明辉当然不相信林凡性冷淡,于是他投其所好,带回来的人变成了实打实的东方面孔。在不知道第几次家里出现陌生女人后,林凡的视线终于停了停。
有个年轻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画什么,她抬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双杏眼。
林凡的喉咙好像被谁掐住,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