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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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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立两秒,抬步上楼。

后来林明辉真的以为林凡性冷淡,不再给他找乐子了,悲痛道:“我们老林家完蛋了,后继无人,你看老爷子现在还能生吗?”

林凡抽了抽嘴角。

林凡终于能够清净,但在这之后他总是想起一双眼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是林明辉带回来的这一双,是另外一双,他不知道是谁的。更大,更漂亮,更纯粹。他依稀想起来,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水,眨一眨就要掉眼泪。

想着想着林凡很头痛,他就继续喝酒。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21年。

2021年,林凡收到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包裹,没有写明是谁寄的,或许蒋泽,或许许子睿,或许两个人联合起来。

一个一点儿也不沉的包裹,但也不轻。

里面是一本书。林凡现在对普通事物不存在哪怕一丝的好奇,拆这个包裹已经在他耐心之外,于是他只把它丢在一边,没有翻看。

林凡把它拿回来,因为封面有一颗橙子。他不爱吃水果,除了橙子,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这不是一本书,是一本画册。

林凡翻开,一张画一张画地翻过去。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写东西。“2012年9月。在教务处门口写检讨。其实林凡不用写这份检讨,我也不用,讨厌的马中海”;

女生给男生包扎手。“2012年10月。在书画店。林凡说他怕疼让我慢点来,但他后来不论大伤小伤都不肯喊疼,这让我很难过”;

一起坐在公交车最后排。“2012年12月。从伴山公墓回家的车上。世界末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凡,也没想到他会送我回家”

并肩站在一幅画前。“2013年1月。在省美术馆。原来他是在暗示我他是我哥哥”

站在火锅店门口说话。“2013年6月。在火锅店。他这个时候就戒烟了,那他是不是这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紫藤花廊。“2013年8月。紫藤花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突然,突然就变成兄妹了”

“我哥骑车带我回家”;

“外婆哥哥还有我在一起吃饭”;

“哥哥搬家过来了”;

“我们的小鸟橘子”;

“在我哥房间看书”;

“打蟑螂……奇怪的晚上”;

“这是给谁写信……”;

“我哥已经会做面条了!”;

“过年在灵隐寺烧香,我许的愿望是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这张画……虽然很害羞但还是画了,我原本只是想亲亲他脸颊”;

“我们的苦橙树”;

……

记日记似的,从2012年一直画到2014年,这三年之中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最后成为这本很厚的画册,载着遥遥彼岸的无边情谊。

林凡原本是站着拿在手上看的,最后他跪伏在地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逐渐地想起来她了,想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的主人,想起有个人会甜甜地喊他哥哥。她叫什么名字,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想不起来,林凡痛苦地蜷缩在地,锥心刺骨。

陡然一丝清明。

林凡跪在保险柜边,拿出被他藏在深处多年不见天日的两个天鹅绒方盒,打开盒盖。

她的婚戒和他的婚戒内圈都刻有那行字。

XC&LF 2015.9.30

许橙,她叫许橙,许橙,他的小橙子……

他的妹妹,他十八岁就认定的他的妻子。

林凡悲喜交加,极具颤抖地把他的那枚婚戒戴到左手无名指上,再把许橙的那枚紧紧攥在手心。他带给她,他回国和她结婚。

2021年,林凡与林家决裂,只身回国。

房子买在杭美附近,他想着离她学校近,她通勤方便。他在国内白手起家,把自己弄得很忙,忙到每天深夜才能回家。他说我回来了,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她睡觉了,她总是睡得早早的。后来他寻找更好的房子,别墅,他要让她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喜欢西湖那就在西湖,老别墅,要翻新,那就翻新吧。

一切都挺好的,就那么过着。

如果不是因为那道拆迁消息,幸福家园的拆迁消息,一切就会这么好好地过下去。

幸福家园,他和她的幸福家园。

早些年杭市就掀起了老旧小区改造的风潮,但幸福家园一直没动。幸福家园是上个世纪建成的老小区了,不是不想改,而是想直接拆。因为它位置特殊,在老城区中心,单纯改造不如直接拆掉再建个商业街区的收益高。

林凡没有犹豫。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他可以谈下项目买下地,把房子留着,别人什么想法与他无关,他完全能一意孤行,在这里构筑只属于他和她的王国。

前期装装样子罢了。

“是个好方案,各方面都交代得过去,这事我觉得可以办。”宋副省长手在茶几上轻轻一点,一锤定了音。

林凡微笑颔首:“有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天森把协议准备好,这边再走个程序,把它合理合规地快速落地,那就不必公开招标了。”宋副省长给林凡斟茶,“让下面的人抓紧和住建厅老张对接就行。”

林凡接过茶:“这些我们都准备成熟了,随时可以报,我回去亲自盯。”

宋副省长目光赞赏:“年前把这事敲定,开春就能热热闹闹启动,给明年工作来个开门红。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林凡笑容饱满:“天森保证漂漂亮亮地把这事办成,给省里和市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起身道别时,宋副省长往边上一瞥,张秘和刘助便先一步到门口,留两个领导说私话。

“正事谈妥我就放心了,咱们今天聊得投缘,我就多句嘴,以老大哥的身份说句题外话。”宋副省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林凡婚戒,“你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成就瞩目,但个人生活也得有个人关心啊。”

林凡对外宣布已婚,但太太从未公开露过面,外界传言他实则未婚。

宋副省长年纪轻,刚五十出头,有望再往上面升一升,他膝下有个千金芳龄正好。

林凡转了转婚戒,笑着从容道:“多谢省长您关爱,我太太她钻研艺术,平时喜欢清净,不爱露面,我也拿她没办法。”

宋副省长微妙一顿,笑道:“好,这是好事。家庭安稳,事业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出了接待中心,上到轿车,刘助向林凡汇报日程安排:“林董,您晚上有一场高中同学聚会,说等当天再让我和您确认是否参加。”

“不去。”林凡淡声。

马上过年,趁着天南海北的人都回来,陈秋语作为班长热络地组织同学聚会,让大家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毕业都快十年了。

刘助颔首:“那么今晚就是天盛证券晚宴,您下午两点启程去上海可以吗?”

林凡说:“不去。今晚不用跟着了。”

车停在幸福家园门口。

冬天的天黑得早,只是傍晚五点半,已经不见一点光亮。杭市不断发展,不断建造新城,老城区的人分流不少,路上便没什么行人。临街的梧桐秃着枝干,这儿显得怪冷清。

林凡很久没来这里了。

回国之后无论去哪里,凡是要经过云中、画室和幸福家园的,林凡都让司机绕路。直到政府打算把幸福家园拆了,这个名字才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小区够老了,老着老着成了负担,但这负担是对于人而言的,岁月还没把它抛弃,人却先把它抛弃了。拆迁文件下来之后,居民都搬了家,周谨一家也搬走了,冯叔叔的花店也关了门。现在往里望去,漆黑一片。

林凡看眼腕表,同学聚会已经开始。

蒋泽依然劝林凡少喝酒,因为体检,林凡的肝有问题。最初的医生是个严厉的老医生,大家长似的批评林凡,既然肝动过手术,那就不要喝酒,就算工作应酬也不能不考虑身体,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子儿女考虑。

后来林凡换了个不多说话的私人医生。

这次不去同学聚会和喝酒没关系。各种聚会他都参与惯了,回国这些年也没少喝酒,原本就不错的酒量现在生生练成千杯不醉。

静静地,林凡朝外望着。

他忽然皱眉。

浓浓的黑夜里走来一个人,翠竹一般清瘦,戴着眼镜,十足十的书卷气。也的确,他今年刚博士毕业,是留在杭大任教的第一年。

周谨一站在车外,和林凡对上视线。

他们高中之后就再没见过。

林凡别过头,手攥紧方向盘,启动轿车,并没有要和周谨一寒暄的意思。而周谨一也一言不发,没有阻止,仅是沉默地看着他。

林凡猛地开门下车,车门摔得很响。他靠在车上,双手环抱:“有事?你不去聚会?”

周谨一说:“你不是也没去么?”

说完,他蹙眉,因为看到林凡手上的婚戒,闪闪银光。

他单刀直入:“你和谁结的婚?”

林凡笑起来:“你追不到的人。”

深冬寒风萧瑟,卷着几片枯叶,旁的再无一物。男人噙着笑,笑里没有一点儿苦也没有一点儿冷,他似乎笼在巨大的幸福里。

“你清醒一点。”周谨一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只给出前半句。

林凡嗤笑:“我很清醒,我比谁都清醒,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丢下她,我不会的。”

许静许子睿哄他,蒋媛蒋泽劝他,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他放下她往前走。

他们都不爱她,只有他爱她,他们都虚伪冷血,他们都不配当人。

周谨一指着幸福家园,难得言辞激烈甚至讥讽:“那么你想干什么,房子不拆放在这里看?就是为了证明你没有丢下她?林凡,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政府想改造商业街区,你这样干你们集团以后还能好好发展吗?”

林凡双手插起西裤口袋,刻薄勾唇:“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拆,我是做生意的。”

“林凡,你骗别人可以。”周谨一直言。

“周谨一你不要找死。”林凡暴怒,“我他妈愿意把地买下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他妈管得了我,你别以为你和她青梅竹马你现在就可以对我和她指手画脚。”

周谨一面容平静:“林凡,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就是在赎罪?”

林凡一怔,一时没有说话。

周谨一说:“杭美和杭大都有寒假支教项目,有去川西的。我们有同事带队,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去一趟川西,你可以理解她一点,也能放过自己一点。”

周谨一一顿,又说:“她从来没有恨过你,没有恨过任何人,你不要揪着不放了。”

“她他妈当然不会恨别人,她不爱别人,她爱的是我,恨的当然也是我。”林凡吼。

“许橙会恨你?你把她想成这样吗?”周谨一语速极快,“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这样耗吧,我也不用想着怕她难过来劝你什么了。你根本不了解她,你根本配不上她,林凡。”

林凡彻底僵住。

越野车行驶在盘山公路,眼前是茫茫的一座山又一座山,似乎永远翻不完。这样的山,江浙之地的丘陵不可比,太高了,高得可怖。

林凡给杭美捐了一笔钱,跟着他们的学生来到川西支教。是当年差不多的地方,是当年差不多的情景。草甸高山蓝天,站在冰冷刺骨的冬风里,站在一条雪水融成的小溪边,林凡看着和她当年一般年纪的男生女生教授课程,看着那些脸颊红彤彤的藏族孩子们喜悦地绽出微笑。他冷冰冰地看着,没有微笑,没有动容,却也没有恨和悲伤。

回到杭市,林凡组建了基金会,资助各大美术院校的支教项目。

林凡想了很久谁的名义,他的,他太太的,他和他太太的,天森的,等等。

最后用了他妹妹的名义。

他想周谨一说得对,他的确配不上她。

婚戒林凡没摘,一直戴着。他就是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枚小小的银环能将他拴着,不至于漂浮,不至于坠落,至少还像个人那样活着,脚踏实地的。

她很好,她会原谅他的,他自私地把她当成他的妻子。

她都没说过她愿意嫁给他。

他真可笑。

那一阵,林凡忽略了幸福家园的事,协议上去红头文件下来,他便一直压着拆迁项目不动,他本来就没打算拆。

终于,住建厅那边催促了,林凡想起来,居然还有这件事。

后来,省里来催。

他本来当一个孤魂野鬼当得好好的,现在他们要来逼他。站在落地窗边,林凡居高临下地俯瞰杭城,这座城市他真恨,恨透了。

他这人生二十九载做了那么些事,到头来一场空,该拥有的失去了,该抓住的放弃了,他要怎么才能放下,怎么才能释怀。

佛说苦海回头,回头是岸。

这世上,独你是渡我的岸。

你不在,我哪里回头,哪里是岸。

林凡继续酗酒。

喝酒就容易做梦,喝完往地上床上往哪儿一躺都行,他会梦到她,梦到很多事情。

林凡无与伦比地高兴,他天天夕阳西下的时候跑去幸福家园,在这个偌大的空寂无人的小区里漫步,像他们从前那样。

这天,2025年3月28日,周谨一联系他。

周谨一叫他喝酒,这是个新鲜事,林凡答应了。他看不上周谨一,但和他喝酒他愿意,他不介意奚落一下这个一穷二白的杭大老师,研究生和博士改学心理学,学个屁。

喝酒,结果约在这里,结果他做了一个狗屁的心理咨询,催眠疗法。

于是,林凡历经了漫长的三重梦境,他曾经所有星星点点的梦拼凑在一起,串起他和许橙完整而幸福的一生,他们本该拥有的一生。

林凡睁开眼睛。

这里还是这里,但不重要了。他低下头,感受到心的跳动。

她一直在他的心里。

她希望他一直养着她,好好地养下去。

她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

林凡笑了笑。

这年的春天大概也是个很好的春天,林凡没有细究,因为这也不再重要。面对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叩问,他没有回答肯定或是否定,但已然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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