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是嫁妆单子,这张是彩礼单子。”
车上,林凡递给许橙两张纸。
许橙略略扫一眼,林凡就差把自己写上去了。她懵着没反应过来:“你给我嫁妆干什么呀?男方是给彩礼的。”
嫁妆许静有备,习俗上要有的都有。
林凡笑说:“我是你哥哥啊,小橙子。”
午后和蒋泽蒋媛一起吃饭。蒋媛嗔怪蒋泽,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蒋泽脱口而出还没玩够呢,哪人人像林凡这样巴不得把自己拴起来,把他姐姐气得可够呛。林凡嘲笑蒋泽不懂享福,结婚有老婆才是最幸福的。
临走时,蒋泽给许橙一张卡,说这就是随份子了。许橙惊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回,许橙才知道他俩当年的赌约。
许橙气恼:“你乱花钱。”
林凡向后靠在椅背:“打赌的时候我很自信,没想到会输,当时真的没想到。”
林凡转头看着她,告白似的说:“我有原则,这个原则一直沿用到现在,所以许橙,我是个好商人,但我不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唯一像个好人的地方就是爱你。所以你不能不要我,不然我连个百分之一的好人都做不了。”
许橙蹙眉:“林凡,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很好。对亲朋好友对公司员工你都很好,还有你刚到云中的时候,你帮了那个被霸凌的男生,你对陌生人也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
林凡笑笑,没再深言什么,只是亲亲她。
其余朋友和同学也都送上祝福。周谨一体面地祝他们新婚快乐,他现在在杭大任教,和许橙算半个同行,都当了老师。唐小雪和张多多都说哇塞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早知道你们要结婚的。刘子敏发来语音,笑着说,许橙,有情人先做兄妹,再成眷属。
……
还差一些人。
许橙问林凡:“去伴山公墓吗?”
林凡僵了僵。他半晌才看向她,眼里情绪复杂汹涌,他没有说话。
许橙轻声:“只是去看看外公外婆,还有妈妈,就那一块墓区。”
林凡这才点头,淡淡微笑一下。
外公外婆的墓在一起,林明书的在后几排,他们上香、烧纸钱。
“在美国那两年我才知道,她算是逃出来的。”林凡平静地看着墓碑,“林永年为了让国内高层有自家人,也同意了,所以杜建华后来才会从商。”
林凡眺望远天:“她在的时候杜建华对她很好,她走了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有些事我不明白,现在……”
他笑笑,打住话:“走吧,我们回家。”
许橙和林凡把原来家里的东西搬进婚房,正式居住下来。五月初劳动节,他们举办了婚礼,亲朋好友都来参加,许子睿也特意回了国。暑期,林凡安排好工作,和许橙前往法国南部度蜜月,拥抱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以及蔚蓝海岸的碧波艳阳。
许橙很喜欢这里。
宝宝就是在这里怀上的,是在爸爸妈妈的浓情蜜意里出现的蜜月宝宝。
检查出来是九月的事,那天晚上林凡在书房开跨国会议,开完十点钟,许橙却还没睡,进书房找他。
她难得地主动坐他腿上,挽着他脖颈含情脉脉。林凡没反应过来。
他搂着她腰,问:“还不睡?等我?”
“嗯,等你。”许橙眼睛满是笑。
林凡眸色愈深,手也开始不安分。他推开书桌上的杂物,把许橙放到桌面上,在她耳边低声:“试试书房?还没试过。”
“不要。”许橙嗔怪地打掉他手,软软说,“宝宝想睡觉了,让爸爸快点回去。”
林凡挑起眉,唇边勾邪气的笑:“这还不要?书房不行,那就回去。”
说着就打横来抱她。
许橙算是知道他满脑子想的什么了,那种称呼也是林凡在某件事上的恶趣味……她又羞恼又着急:“你别动我,我现在不能……”
林凡这才反应过来。
他很怔很怔地看着她,不敢动了。
他以为不会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林凡手开始抖。
许橙从口袋里拿出单子给他,看着上面小小的照片,眼神满是温柔:“一个多月了。”
林凡没看单子,而是抱住她:“许橙,许橙……”他声音完全颤抖。
许橙轻声:“我在呀。”
“你在。”林凡失神,“你在。我总是怕你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我睡醒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结婚领证,去伴山公墓去机场,我也怕你突然不见了。”
许橙温柔说:“不会这样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一直到以后,很远很远的以后。”
林凡愣怔须臾,含泪微笑:“好,我相信你,我们到以后。”
睡觉时,林凡的手一直捂在许橙小腹上。许橙说:“它还小呢,要二十周才有胎动。”
林凡仍然处于太过惊讶的状态,堂堂一个集团的董事长,现在呆愣愣地重复:“我要当你孩子的爸爸了。”
许橙被他逗得笑起来:“这什么话呀,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林凡笑了:“是,也是我的。”
许橙轻轻念:“是我们的孩子……”
林凡是这么算的,他先后是她的同学、哥哥、男朋友、丈夫,现在又多了一重身份,她孩子的父亲。他算关系都是从她出发的。
日子安稳而幸福地过着,许橙身体一直养得好,这段时间精心照料,没有不舒服,还能正常去杭美上课。林凡现在处理工作都在白天,下班就一心一意地回家陪她,还有小孩儿,他的宝宝和小宝宝。
十一月,立冬来临,杭市更迭了样貌。从别墅望出去,西湖的颜色纷繁复杂,落叶树黄了红了,兼着湖绿天蓝,一切像幅油画。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空气里竟有花香。林凡站在露台往下看,橙树林里几棵树开了花,几朵洁白羞怯地探着脑袋。
许橙在露台画画,林凡陪她,坐在她添置的一把藤编躺椅上。
起先他一直看着她,偶尔说话,后来阳光太好,暖风也和煦,什么都恰恰合适,冥冥之中注定的,他终将迷迷糊糊睡去。
他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在很好的春天里漫步西湖边,男人一手抱着个小女孩,一手牵着他的妻子,前边还有个小男孩蹦蹦跳跳。
他们一家人说着笑着,简单幸福。
他看到一位优秀的教授站在杭美讲台上,她教书育人,创办美术馆,开办画展,画作被拍到天价。她丈夫笑着说,这下真是你养我。
她成就斐然,却仍旧每年定期外出支教,贫困和边远地区,只要是她能去的地方。在国内美育条件的改革上,她是建言献策的主力。
他看到他们团聚在家,她会做家常的饭菜,给孩子们讲以前的故事。他们仍然亲密,从不腻味,早安吻又晚安吻,男孩子说爸爸羞羞,男人便敲他一个栗子,教训说你懂什么。她便要嗔怪,不可以这样对孩子。典型的严父慈母。偶尔,他们躲懒把孩子交给亲友带,两个人过二人世界,环游世界,遍览这个星球的一切,在尽可能的角落留下他们的足迹。
时光漫漫又慢慢,他跟在他们的身后走,看到他们彼此携手的这一生。
他们完整而幸福的一生。
路的尽头,不是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依偎睡去,他停留在原地,看到的是少女和少年。那是2014年的春天,他这一生中最好的春天。
他眉目恣情舒朗,站在一生之中最好的春风里,看着她欣喜而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新种下的橙子树。
转过身,她笑容满面眼睛弯弯地向他跑来,扑在他的怀里,喊一声:“哥哥。”
林凡睁开眼睛。
他泪流满面。
却不是那间冷冰冰的屋子,还是阳光,很好很温暖的阳光,他还在他和她的家里。
林凡错愕地转过头。
许橙还在这里。
看上去,她的画快完成了,阳光也偏斜了,似乎将要日落。
林凡勉强地笑:“我睡了很久吗?”
许橙坐在他身侧,微笑着看他:“嗯,很久。你经历了很多事吧?”
林凡的笑一点又一点淡去,他的眼睛一点又一点湿起。
他说:“小橙子,穿这条裙子不冷吗?”
不是她今天穿的那身衣服,是一条白裙子,是他2016年回国时她给他接机的白裙子,又或是,她2016年只身前往川西时的白裙子。
“不冷,今天天气很好,这几天是小阳春,你知道小阳春的。”许橙柔声,“以后的事是什么样的呢?宝宝平安出生了吗?”
“嗯。”林凡点头,“你很厉害,三十五岁就评上教授了,你卖一幅画就能养我一辈子。我们有两个宝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许橙温柔问:“你给他们取名字了吗?”
林凡浓浓地笑:“取了,一个叫林爱许,一个叫许爱林。”
“好难听呀。”许橙无奈。
林凡静静看着她。她变成了十七岁他熟悉的样子,眉眼青涩可爱,脸颊白嫩嫩的,扎着清爽的马尾辫。
而他,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许橙轻轻询问:“你和我去伴山公墓好吗?你没有去过那里。”
林凡拒绝:“我不去。”
他看着她,眼泪彻底流下:“我想见你,但我不是想这样见你,许橙。”
许橙温柔地说:“可是你该回去了。林凡,你已经经历了一切,也睡了很久了。”
她说:“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好吗?”
他没有说好不好,她还是带他去了,他们来到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来过。他年少时梦到过。
这是一片荒原,一片广阔而寂寥无人的原野,中央有一棵枯树。这是冬天,万物萧条的季节,这里除了灰色仍然是灰色。
许橙朝那棵树走过去。
渐渐地,凛冽的冬风和煦起来,草木开始生长,万物开始复苏。那棵树也繁盛了枝叶,开起满树白花。
林凡说:“所以你不能走,你走了,它就死了。”
“不会。”许橙抚上树干,这时,林凡的心尖温暖,她看着他微笑,“它原本就活着,它原本就有四季轮回的能力。如果它本就死亡,我并不能把它唤醒。所以,即使我离开,它仍然有复苏的能力。”
这是林凡的心。
可是林凡很固执:“是因为你。”
许橙摇头:“林凡,是因为你自己。是你选择了爱我,你本身就有爱的能力。”
她仰头,四季开始轮换,花凋零,树叶掉落,原野再次进入冬天,它重又变成一棵枯树。然而冬天之后,春天回归,它又复苏。
“林凡,你有爱这个世界的能力,这个世界也必然爱你。”
“春天会再来的,你会幸福地生活下去,我在以后的以后等你。”
许橙开始缩小,她变作树梢枝头的一朵花,一朵洁白的橙子花。
花说:“我一直在你的心里。”
花说:“你一直好好地养着我。”
花说:“你把我一直养下去吧。”
“哥,你知道橙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永恒的爱。”
“嗯,永恒的爱。”
世界变幻,荒原转瞬消散。眼前,海关通道入口。这是2014年的杭市机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只有他,他们。
林凡转过身。
许橙笑容满面地望着他,和他挥手。
这一年她十七岁,她送他去美国。
她说:“再见,哥哥。”
她说:“再见,林凡。”
再见。
那一年夏天,他告别了一生最明媚的华年,渡重洋远赴纽约,二零一四光阴瞬远。
今生,他未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