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说:“不难理解。但其中一重内容虚构,另一重则是真实回忆,怎么解释?”
“催眠梦境是您潜意识的产物,我们无法用正常逻辑思考它到底会怎么样,单纯的回忆不无可能,和虚构内容一样,它们的功能都是揭示您潜在的忧虑。”
林凡点头。
他婚前焦虑,是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亏欠许橙,大好的青春年华分居两地,忙于学业事业这些身外物。越觉得亏欠,就越害怕辜负,越害怕自己不能成为完美的爱人。他不怕天不怕地,就这么一个怕的。
瞥了眼腕表,林凡起身:“可以,我理清楚思路就好。走了,今天辛苦。”
现在做心理咨询,林凡通常不需要咨询师的意见,是借机让自己再把事情捋一遍,捋清楚了,他也就知道做什么了。
林凡走出几步,饶有兴趣地回头:“咨询者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走出梦境?”
显然,台历的时间已经不足以成为证词。
“很简单,依据本能反应。在咨询者的意识深处,他们完全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林凡停顿须臾,笑笑。
这是2025年的春天,大厦之外阳光明媚,明天就是农历三月初一,阳春三月。
林凡坐进轿车,拨通许橙电话:“宝宝,快下班了吧?我来接你。”
“好呀,不过你再迟四十分钟也来得及,我们临时加了个会。”许橙心情不错。
“好,你先忙吧。”林凡含笑。
挂断电话,林凡打开中央扶手箱,两个绀色的天鹅绒方盒端端正正地放在里面。
林凡指尖轻轻抚了抚,关上箱盖,启动轿车,向他的目的地驶去。
从这里去杭美,会路过云中。林凡想了想,左转方向,停在云中门口。
云中对于他和许橙有特殊的意义,但林凡不是喜欢追忆往事的人,他很少关注以前的什么,毕竟杭市哪哪都有他们的足迹,真要回忆的话,事情太多。林凡只是年年给云中捐一笔钱,算是回馈母校。
停好车,林凡降下车窗,向外望去。
有男生在打篮球,叫喊声很响,还有学生在操场散步。外面的世界发展得很快,但高中生活却好像从来不变,还是那个样子,云中也楼宇依旧,十余年前的模样。
林凡转过视线,校门口出来通校放学的学生,男孩骑着单车,后座堂而皇之地带着一个女孩儿,她抱着他的腰,一路说说笑笑。
阳光那么好,自行车悠悠碾过树下的太阳光斑,时光也那么好。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可男孩随即说了句什么,她气恼起来,男孩却笑得更厉害。一眨眼,他们就都不见了,或许消失在路尽头。
林凡无声笑笑。他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人虚岁已经二十九岁,都快三十了。
眉宇如旧,细看没有变化,但整体上知道,少年时的锋芒意气早已褪去,留下沉稳克制。笑的时候眼角已有细纹,虽然微不可察,但再也抹不干净。这就是岁月了。
发型常年背头,衬衫西服,领带是早上出门许橙给他打的温莎结。
少年时期喜欢穿得休闲,颜色基本不亮,往边上一站又冷又疏离,带些青春期男生的痞气和叛逆。偶尔来了兴致,和蒋泽学,挑些很跳的颜色,穿起来又酷又亮眼,风华正茂。
现在,穿常服的时间少,衣帽间里大半是西服。花哨的只有小玩意,手表袖扣,领带领带夹,林凡只在这些细节上流露个人喜好,又或者说,许橙的喜好。
刚回国时,初见他穿正装,许橙能眼睛亮亮地黏他一整天,说特别特别帅。但很快她的态度就变了,不喜欢他穿正装,说太单调,于是衣帽间里就多出那些小玩意,各式各样。
那些袖扣里,林凡还是最喜欢橙子花的那一对。现在,他的手就搭在其中一枚上。
春风扑在林凡面颊,拨开他思绪。林凡失笑,只是做了一次心理咨询,自己竟然也变成那种会回首往昔感叹岁月磋磨的人。
林凡看了眼腕表,开车驶向杭美。
轿车直接驶入校区,停在许橙的学院楼门口,一棵老梧桐树底下。梧桐树还是冬日舒朗的型,但枝头已上了绒绒的芽包。
时间刚刚好,不过五分钟,许橙和两个女老师边说边笑着走出来。
许橙穿着一条米白长裙,鹅黄色短开衫,远远看去,恰恰像一朵初绽的鲜嫩的橙子花。长发编成法式低盘发,几缕发丝鬈鬈贴在脸颊边,被风逗弄着,微微地晃。
二十八岁,青春余韵悠长,成熟悄然显现,可爱纯真兼着自然而然的温柔知性。
林凡微笑起来,走上去迎她,接过手里的包。他向许橙两个同事点头致意,寒暄几句,她们很快道别。
“临时开什么会?”林凡掌住许橙脸颊,在她脸侧贴了一下,这是每天下班的惯例。
“本科生的毕业设计,学院要马上安排中期检查了,问问情况。”许橙说。
上了车,许橙接着说:“我带的几个学生都不错,就是童老师她有个学生身体不好,毕设现在还没开始。你今天忙吗?”
“有点。”林凡递过保温杯,里面是洛神花热茶,“明天我不打算处理工作,所以都提到今天,开了一天的会。”
许橙喝了口茶,仔细看林凡:“看上去是有些累,明天有什么事吗?”
许橙有周末,但林凡没有,林凡全年无休,当老板就是这样,没有严格的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分界。不过,周五晚上他从不处理工作,这是他和许橙的私人时间。
“明天没事,就是想和你在家里待着。我看上去累吗?”林凡挑眉,他身体素质和精神素质都很好,虽然开一天会,但没觉得累。
许橙倾身,示意林凡低头,替他重新打领带。她轻声说:“你把领带都扯松了,没发现吗?刘助也不提醒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是在心理咨询时扯松的,林凡的确没发现。他笑笑,掩饰过去:“有个政府项目还没谈下来,我嫌他们进度慢,发了几句火。”
许橙打好领带,认真说:“不要生气,生气伤自己身体,工作上的事再大还是身体重要。林凡,你是该给自己放个假,不要这么辛苦,我现在有工资了,我能养你。”
林凡笑起来:“好,那你养我。”
“我开车吗?你累的话。”许橙询问。
林凡发动轿车:“不累。去西湖那边吃私房菜好吗?我预订了。”
“好呀。”许橙不挑,“明天你在家,那我们吃完饭去逛超市吧,买点菜,我做饭。”
平时下班没有时间,都是家里阿姨烧饭,周末如果空闲,许橙会自己做,她一直想念外婆的手艺,林凡也想念,只是舍不得她劳累。
“可以明天再买,不着急。”林凡回答,“今天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呀?”许橙好奇。
林凡笑着:“秘密。”
在湖边用完饭,轿车拐进一条幽静的上山车道,城市的市声四面抛在身后,只余引擎的低鸣和山林特有的自然声音。车窗外,山林掩映之间,偶能一瞥西湖的夜景。
轿车最终驶进一处别墅,这栋极漂亮的建筑灯火已然明亮,低调却不掩奢华。它低伏于半山,将山色与湖光尽数纳入怀中。
许橙感到意外:“来拜访什么人吗?可我没准备什么……你带了吗?”
“不是来拜访谁。”林凡下车。
他为许橙打开车门,绅士一般地弯下腰,牵起她手,低头吻她手背:“欢迎回家,my lady,这里的女主人。”
许橙没来得及发愣,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这栋价值实在不菲经由林凡手翻新的老别墅,林凡带着她去花园。
打开车门时,许橙已经闻到丝丝缕缕的幽香,清新馥郁,极为熟悉。当看到花园,她恍然大悟,喜不自胜。
那是一整片树林。每棵树上都缀着洁白的花,团团地挤挤攘攘地开在一起,香得清甜,香得让人想哭。许橙知道这是什么树,这是橙子树。林凡说,这是甜橙树。
于是她转头时,身侧的人已然单膝跪地,用着标准的求婚姿势,手捧婚戒,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攒起这么许多年里一并的笑容,林凡说:“许橙,我想和你结婚,你嫁给我。”
纵然是求婚,言辞却是这么一句陈述句。其实,早在十一年前这句话就已经出口,那时他们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那年苦橙树没有开花,这年甜橙树开花了。
许橙哭了。
她含泪看着林凡,很久之后,她展颜微笑,说:“我在十五岁那年爱上一个人,他用哥哥和恋人的身份呵护我到二十八岁,他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现在,我想继续爱他,我想成为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