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睿扭过头:“凡凡哥哥橙子姐姐,你们在讲什么笑话呀?”
林凡说:“小孩别多管闲事。”
杜子睿嘟哝:“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比和我的好……”
驶出幸福家园,林凡问:“杜子睿,我交代过你的事你没忘吧。”
杜子睿回答:“我一直记得哒,不能和橙子姐姐说是你给我移植了肝,但是凡凡哥哥,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橙子姐姐?”
林凡说:“因为她会伤心,她为我掉的眼泪够多了,不能再掉了。”
杜子睿使劲理解着这句话,过了两个红绿灯,慢吞吞说:“凡凡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橙子姐姐?”
林凡挑挑眉,但不能和小孩讨论这种问题,敷衍道:“她是我妹妹,我当然喜欢她。”
杜子睿嘟哝:“是还有一种喜欢啦……”
林凡弯唇:“你懂这么多?”
杜子睿说:“当然啊,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马上就九周岁了。”
林凡笑出声:“好,我是喜欢你姐姐,但更应该说,我爱你姐姐。”
杜子睿疑惑:“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林凡停顿片刻,回答:“爱就是你愿意把你所有的东西给她,就算没有的,也愿意努力争取给她。只是喜欢,那就要衡量利益了。”
杜子睿小小的脑瓜暂时理解不了这件事。
许静在小区门口接杜子睿,男孩下了车,在妈妈身边和林凡挥手:“凡凡哥哥再见。”
许静温和嘱咐:“开慢一点吧凡凡。”
“知道了。”林凡想起一件事来,笑着说,“什么时候去把杜子睿名字改了吧,改成许子睿,叫着顺口。”
华灯已上,轿车疾驰在金秋最晴朗最圆满的一个夜里。林凡没有哪一天的生命有这么轻快,因为他终于体会到这个世界是如此鲜活可爱,这才是他的十八岁,恣情餍足的十八岁。
医院。
家中的一些物件会突然损坏,譬如客厅一盏灯突然不亮,阁楼天花板突然漏水……许橙会觉得很奇怪,“以前都好好的——”,外婆就说,“时间到了嘛”。时间到了嘛,所有东西都有自己的时间,磨损消耗,哪一天突然就撑不住了,这样细微的变化,人察觉不到,也控制不了,于是只能说一句“时间到了嘛”。
外婆躺在病床上,安慰林凡的头一句话就是:“时间到了嘛。”
这是十月底的事。九月底杜子睿和许橙分别过了生日,一个九周岁一个十七周岁,一家人团聚着过的。九月是传统意义上的金秋,金秋过去,所有饱满的熟透的果实都收成完毕,落叶树的叶子开始掉,时节向下一个阶段转变,一个万物萧条的阶段。尽管太阳还晴艳,但是零落在地上的扫不干净的秋叶预示着一切,已经离去的和将要离去的一切。
林凡熟悉癌症,林明书就是癌症去世的,辗转中美求医问药,没办法。
外婆,也没办法。胰腺癌,癌中之王,一旦发现就是晚期。还有多久呢,医生说快的话不过三个月,尽力救治,最多也就两三年。
尽力。
外婆流着泪说不要告诉橙子,橙子十二月联考,明年六月高考,听不得这种事的。这无疑是既温情又残忍的决定,但许静和林凡没能在这件事上有所犹豫,因为病情恶化得太快。
是联考之后许橙知道的,那段时间她没有去画室,日夜在病床前尽孝。许静也搁置了出版社的工作,回来陪着。
进展得实在太快,时间流逝的速度也称得上荒谬可笑。联系专家制定方案,许橙联考许橙校考,外婆去世殡仪馆火化,所有的事就在一刹那过去了,像多倍速快进的电影,林凡感受不到情绪,只能看见画面听见声音,他茫茫然,像站在世界的彼端。
局外人。
只有在幸福家园时,时间才会缓慢下来,林凡的灵魂仿佛才有落脚之处,他才能切实地感受这个世界。他陪着许橙从殡仪馆回来,回到家里收拾外婆的东西。
许橙静静地理。外婆的每一件衣服她折好叠好,花格子的衣服多,外婆说花纹多的好看。外婆的首饰少,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手镯,再没其他。外婆的其他东西也少,这个家里她的个人物品竟找不出许多,最多的是药,瓶瓶又罐罐。这个女人为这个家庭添柴烧火,从上上辈到下下辈,横亘这么几十年,最后把自己也烧尽了,留下的东西寥寥无几。
许橙把东西存进外婆的陪嫁箱子里,两个上个世纪的大木箱。里面有些东西存在了很多年,许橙的记忆却不与它们存在的年数等长。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明白外婆过往的事,没有来得及了解外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外婆的童年是怎么样的,后来又是怎么和外公相知相识的。这就戛然而止了。
许橙没哭,一直都没哭,从外婆闭上眼的那一天到这一天殡仪馆火化她都没哭。但在木箱铜锁落下的这一刻,她终于抽动肩膀,无声地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剧烈。
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哭出来。
林凡无法安慰许橙。莫名其妙地,他们两个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林凡能深切地感知许橙的情绪,但她无法被他安慰到,所有的语言和动作都是空的,许橙听不见他说话,也感受不到他的拥抱,她只那样哭着。
这让林凡感到恐惧,巨大的无力和仓皇疯狂地在他身上生根发芽,林凡钳制住许橙,让她转向自己,声音颤抖地重复:“我在这里,许橙,小橙子,哥哥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听见了吗?我在这里。”
许橙满脸是泪,看着他的眼神有怨,或许也有恨,林凡觉得是有的,该有的。
许橙用力地推开他,哭着说:“你骗人,林凡,你不在这里,你早就去美国了。”
世界应声而止了。
那些无力和恐惧顷刻消散,林凡身上只剩下痛,锥心刺骨的痛,痛得他弯下腰去。再直起身时,许橙不见,幸福家园不见,眼前空无一人,他站立的地方是机场,杭市机场。
林凡望向航站楼外,阴天,是阴天。
林凡的头剧痛无比。
林凡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极其粗重。头痛难耐,林凡撑上额头,闭起眼睛,指腹紧紧地在太阳穴打着旋。
半晌,林凡抬眼看向对面,对面沙发坐着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人。
“林先生,这就是催眠状态产生的梦境。为了区分梦境与现实,每次催眠结束我都会提醒您当下的时间,请您尽快回到现实。”
林凡扫了眼茶几上的台历。
2016年6月。
“今天是二零一六年六月三十日,您二十岁,目前纽约大学本科在读。您三日前从美国返回国内,据悉,这是您在二零一四年仓促赴美之后第一次回国。”
林凡深吸了一口气。
2014年的那一天,天气阴,杭市机场所有飞机起降平稳。林凡的航班准时起飞,十三个小时后抵达美国纽约,落地肯尼迪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