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纽约是早晨八点。林凡没有注意天气，他无暇顾及琐碎的细节，或晴或阴，都一样。其余所有也一并被忽略，林凡只匆匆坐上林家的车，前往医院，满心焦急。

路不对，这是回林宅的路，林凡蹙眉。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副手，两个身强体壮的白人，是保镖。但此刻林凡隐约觉得，他不是被保护，而是被押送。于是他打出了那个电话，给林明辉。

通话内容就是梦境的那些，林凡此次行程的真相。赌场嘈杂的洗牌声叫庄声，林明辉幸灾乐祸的笑声，它们把林凡死死地钉在车上。

林永年的书房很大。

中央横踞一张黄花梨大案，大案之后，落地窗里，花园草坪一泻而下，尽头是一片碧蓝湖泊。这是远郊一座别墅。

林永年坐着太师椅，双手支一根乌木手杖，静静看着案前的少年人。他已经七十余岁，眼睛却没有一点黄浊，看人异常清明。

林永年说：“知道为什么让你过来么？”

林凡轻笑一声，开口即是讥讽：“以为您要死了，当然过来奔个丧。”

林永年沉默不言，许久，闭上眼睛：“蠢，给别人移植器官。”

林凡说：“那是我弟弟。”

林永年依旧古井无波：“亲兄弟尚且不会好子换废子，何况那不是你亲弟弟。林凡，更令我失望的是，你被一个女人冲昏了头脑。”

林凡皱眉。

杜建华虽然想坑他，但再如何也不敢和林永年说这事，毕竟杜子睿姓杜，林永年要算账会把他一并算了。其他人……林凡反应过来，“啧”一声，气笑。

陈路。

林永年平声平调：“明年再来美国，也是为这个女人。林凡，再不管你你就反了天了，之后好好在这里待着，反省反省。”

微讶之后，林凡很快了然，嗤笑：“限制人身自由？林永年，这是纽约州的法律还是联邦法律？”

林永年说：“你可以反抗。”

林凡是被打昏的，林永年的手杖在地上咚咚叩了三下，两个白人保镖进来，林凡没挨上多久的揍就昏了。术后尚未恢复好的身体早已经超负荷，只凭着要见林永年最后一面的意志支撑到现在，撑不住了。

昏了，有医生，死不了。昏睡整整一天，倒是不费力地调好时差，再睁眼时已是翌日。

手机还在，林永年只是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林凡抓起手机给许橙发消息，他在落地时告知她平安，后来再没更新过情况。

林凡：[外公病情复杂，可能我需要留在美国很长一段时间，小橙子，等可以回国的时候我告诉你。]

小橙子：[好]

小橙子：[哥你安心在美国吧，没事的]

这一程的真相，许橙知道必然担忧难过，林凡不愿说出口。他仰躺着想很多事，想林永年是可笑，他林凡也可笑，一意孤行地被骗了这么十八年。又想该怎么办，凭他现在的能力和手段拗不过林永年，眼睁睁被困在这里。

有人叩门。

林明辉倚在门上，左手插着口袋，右手托着个不大的方盒。

林明辉还是老样子，头发凌乱地往后梳个背头，眼下永远一片乌青，这是各方面纵欲过度的表现。他浑身骨头都是懒的酥的，林凡那一点吊儿郎当和他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

“好外甥。”林明辉笑眼弯弯地不请自进，倚在沙发上，“啧，看看你这样子，精神点，又不是真来奔丧的。”

林凡不言语。

林明辉把盒子往前一递：“送你的，好东西，说不定你能派上用场。”

林凡没有伸手接，林明辉也不恼，漫不经心地挑开盒盖，盒子送到少年眼皮底下，笑着说：“漂亮吧？”

一把手枪。

“Wilson Combat，经典1911，给你的成年礼物。”林明辉拿出枪，眯着眼睛把玩在手，“林凡，只要你一枪毙了林永年，那你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凡只无声笑笑，含着兴师问罪的意味说：“你是打算让我一起和你在美国受罪？”

林明辉早就知道林永年的德性。

“受罪？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林明辉动作危险地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林凡，仍然是那一副笑样，“学业有纽约大学，事业有自家公司，不舒服？”

林凡直视着枪口，面无表情：“给你，我回去。”

林明辉把枪丢回盒子里，懒懒道：“一上班我就浑身不舒服。说实话，不就是国内一个女人吗，这里有的是，我给你安排几个？”

“不用。”林凡真觉得林家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病，“我怎么才能回国？”

“逃是逃不了的，这个地方你见得到的所有人都是眼线，sorry，也包括我。”林明辉扯唇，“等你足够厉害才行，不过林凡，就算你是金融天才，你也得有个五六七八年才能和林永年抗衡，所以，最快的办法就是这个。”

林明辉点了点枪。

林凡沉着面色，发火的边缘。

林明辉哂笑：“开个玩笑，我还要仰仗老爷子吃饭呢。东西我先替你收着，不过你想提前用的话，尽管找我，我替你保密。”

手枪二十一周岁才能合法持有，林凡还没到年纪。林凡客气地送走林明辉，并不想和这个时常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多接触。

窗帘掩着，林凡坐在黑暗里思考很久。

思考完毕，林凡给许静打电话，意思和梦境里的一样，警告她不要插手他和许橙的事，除此外，还说了赴美的真相。

林永年这样，许静并不感到意外，满是无奈地说：“这么多年交道打下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疏不间亲，凡凡。”

林凡只能蛰伏。

林凡和许橙一直保持联系，但不多，仅限于周末，许橙的学业越来越忙。十二月美术联考，再不久就是杭美校考。许橙住在画室了，和林凡离开无关，每天晚上需要熬夜加练。

十月底，林凡接到许静的电话，他心急如焚却只能远程地帮忙。但这种事不是人力所能转圜，后来，就是后来那样了。电话里许橙慢慢哭出声，林凡觉得自己的言辞完全无力，他和她隔的不是一道墙，是万万公里的海。

外婆离开之后，许静把许橙接到家里一起住，重新牵连起丢失太多年的母女情谊。年前联考出了成绩，许橙全省第一。校考她顺利通过，毕业被杭美录取。之后的事，都是好的。

2015年，许橙的成年生日，林凡送的是一瓶香水，是为香味，更是为名字。HISTOIRE D'ORANGERS，中文名字翻译得好，橙树林故事。许橙很喜欢，这是橙子花的味道。

这两年，2014年年中到2016年年中，两个人在两条轨道上各自行进。除去基本的学业，林凡逐渐熟悉公司的具体事务，拓展自己在林家之外的事业，在华尔街一展身手。在他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之后，林永年允准他回国，2016年暑假。

林凡六月下旬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