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我走了，妈。”

林凡是真的不觉得痛，并非是他让人安心的话术，甚至连轴转的疲惫感现在也神奇地无影无踪。或许是因为如释重负，他解开了林永年的阴谋，和许静统一了战线，有足够的时间留在国内，好好地和许橙解决问题，接下来，什么事情都是好的。

外婆在家。

外婆最近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腿脚比以前乏力许多，再不能那样闲不下来地干活了，于是一周只去个三四天裁缝铺，其余的时间待在家里。

开门之后，老人太过惊讶，半天没反应过来，没说一个字。林凡也发怔片刻，不过几天没见，外婆的头发花白许多，人也瘦了。

回过神，林凡进门，放下手上的牛奶和水果，说：“外婆，我刚刚去看过弟弟，他比之前好很多了，就是还需要休息，走的时候我说家里顺路，妈让我带点东西过来。”

这么一段话，三个称呼，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们是一家人。外婆顿时哽咽：“好孩子，好孩子，你没去美国吗？不是早上的飞机吗？”

“不去了，那边没事。”林凡笑笑，带过话题，“中秋那会儿弟弟可以吃正常饭菜了，清淡就好。我刚和妈说，等中秋我们一起过来吃饭，妹妹也放假，要辛苦您准备一大桌子菜了，或者出去吃也行。”

“那肯定是家里吃好呀！外婆烧，外婆烧。”外婆抹起眼睛，“凡凡，想吃什么就打电话和外婆说，外婆早早地去买。”

最后才是画室。

这么多事，竟然都发生在一天之内，横跨不过二十四小时。这就是世事无常，事情从没有既定的规律，从不为人所预料。就像现在，许橙想不到他会回来，会留在这里。

林凡坐在车里，手不自禁地发抖，抖得很厉害，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开门下车。

大片大片铺陈在地上的，是炽热的阳光，对，就是阳光，这里没有下雨。林凡恍然发觉车行一路，不知行驶到哪里时，那压城的雨云离他而去，这块城区朗朗晴空。

许橙在机场送别林凡后，七点多回到画室，学管老师发给林凡消息，说许橙今天情绪不好，不过在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就好了，问他是否要来看一看。那时林凡正在等待起飞，删删改改，最终只说，让她静一静就好。

林凡站在教室后门。

现在是自由练习时间。许橙昨晚没好好休息，情绪波动又大，会很累，林凡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瘪瘪的小橙子，但没有。许橙坐在画架前，眉目沉静，依然认真专注。教室光线极好，她坐在那里，像一幅极梦幻极光明的画，林凡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画。

不过几个小时未见，林凡恍若隔世。

林凡想到最初，在云中最初见到许橙时，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沉稳安静的乖乖女，收放自如，写起检讨复习起数学笔记来，不为外物所动。后来不过是因为和他熟稔，成为他的妹妹，才显出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的形。她呈现给别人的，永远是这样岁月静好的模样。

林凡想，他拥有她的两面，他很幸运。

许橙顿足在林凡身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当然不可置信，刚刚经历了那样生离的痛苦，眼睛还肿着，离开的人却回来了，很让人觉得这是一种戏耍。可是这不是，许橙没忍住，疑问的话还没开口，两行泪却先流。欲语泪先流。【1】

林凡揽她进怀。

许橙拼命压着哭腔，拼命压着声音：“林凡，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呢？”

林凡也含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面对许橙竟这样容易哭，可能是被她影响的，这样一想他又高兴了。他说：“那边下雨，航班延误了。”

许橙懵了：“延误你就回来了吗？”

林凡摇头，边笑边摇头：“没有，我不去了许橙，不去了，那边是骗我的，林永年根本没有出车祸，他只是想让我过去而已。”

许橙仍然疑惑：“要你过去？”

林凡这才意识到纰漏，他太高兴了，忘记许橙不知道肝移植的事，他不想让她知道，只编造：“因为杜建华离婚了，他们觉得他管不好我就要我去美国，你说，这不是扯淡吗？”

说着说着林凡就笑出声，笑得很厉害，低头吻许橙发顶：“我不走了，我在国内陪着你许橙，以后都陪着你。”

“好啦你先松开。”许橙吓得腔调都变了，这可是走廊，很容易被别人看见的，而且她意识到林凡又越界，便说，“哥，我、我在画室，你有什么好陪的？”

林凡听话地松开：“上下学我接送你。”

许橙摇头：“我和外婆说过了，在画室住校也很好，所以我——”

“你在云中也是这么和我争的。”林凡截住许橙的话，弯唇笑笑，“小橙子，你还是乖乖听哥哥的话吧，不要白费力气。”

搬出哥哥的身份，许橙就没法吭声了。林凡满意地揉她头发：“杜子睿的病差不多好了，中秋，他和妈会一起来外婆这里吃饭。”

这称呼……许橙错愕，但更错愕是弟弟的事，她把握着尺度小心说：“我知道弟弟生病了，但不是说比较严重吗？已经好了吗？”

“嗯。”林凡云淡风轻，把许橙刘海理顺，遮住痣，“要做肝移植，运气好，供体排上队了，就做了手术。他这段时间没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看看他？”

“没有。”许橙摇头，林凡这样自然，她完全没了疑心。

林凡说：“那是他还没恢复好，没力气见人，我刚刚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睡觉。然后，妈让我带点东西给外婆，我就去了外婆那一趟，中秋吃饭我都说好了。”

弦外之音，许橙即刻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事林凡已经和家里说开了，他这样的人就是会第一时间杀回去，而且外婆和妈妈或许都被他说服，否则他不会这样轻快。

许橙百般茫然，林凡笑着拍拍她肩：“累吗？今天请假休息也行，我带你回去。”

许橙摇头：“不用，我回去上课了哥。”

林凡没强留她，只说：“好，那我晚上来接你。”

许橙回了教室，林凡拿出手机。静音很久，未接来电一个又一个，都是美国打来的。

林凡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向外走去。

美国，他不去了，只想留在这里，杭市，就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以前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下去就好，一切都不必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