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舷窗沾上三两颗水珠，弹指之间，连点成线，雨河一道接一道蜿蜒而下。远天墨黑，乌云翻滚，隐隐几道闷雷。

林凡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视线的焦点由内至外，雨，仍旧是雨，漫天漫地的雨。眼眶酸涩，他终于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拉下挡光板，完完全全遮住外景，须臾，再一厘一厘推上去。

雨。还是雨。

“尊敬的旅客，这里是乘务长广播。由于天气原因，我们的起飞将延迟较长时间。目前我们正在与地面工作人员协调，需要您暂时返回候机厅等待……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我昨晚还查了AccuWeather，多云转晴，这是美国人坑美国人？”

“要延多久我那会议……”

“Mommy，is the weatherman lying to us？”

杭市的夏天就是这样，雨来得又猛又快，顷刻淹没整座城市。这场延误招来喋喋的抱怨，林凡沉默地在人潮中步出廊桥，回到候机厅。落地窗边他站着，向外望去，宽体客机巨大的机体已被雨幕覆盖，再远处，跑道成海。

片刻，林凡拨出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起声一句：“舅舅。”

电话拨通，对面的声音尤其嘈杂，满是永不停歇的欲望，林凡听出来是在赌场。他面色并无惊讶，只沉着声将事情说了。

听罢，林明辉哈哈大笑：“ICU？是这么和你说的？”

林凡的心猛地一跳，但尚且判断不出到底是林明辉幸灾乐祸还是自己上当受骗，只攥起拳，低声：“是，车祸，纽约中午的事。”

林明辉满是笑：“老爷子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林凡，你那档子事干得可真够厉害。All in！这把漂亮！所以你猜猜，老爷子是真要死了，还是想借口把你骗回来？One more game！你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切肝了，难道不会愿意为了她留在国内？老爷子怕你不来咯。”

林凡：“杜建华说的？”

林明辉：“这种事你还问我？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你身边就那些人，我身边也就这些人。Whiskey！”

林凡无言，缓缓放下手机。

暴雨猛烈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也拍打在林凡心上，但仍旧浇不灭他的心火，只烧得愈加暴烈，延烧至四肢百骸。林凡紧紧攥拳，紧到手臂发抖、骨节泛白。

林凡拨出另一个电话：“回来接我。”

轿车在地库等他，陈路一贯为林凡开门。这一次，林凡伸手挡住车门，无言地冷望着陈路，陈路垂着眉眼，如往常一般沉默。

林凡说：“我以为你听得懂我的话。这样做对你有好处吗？嗯？”

话落，林凡直接上去一拳，毫不留情，又狠又准，打得陈路身体一晃，头歪向一侧。

林凡咬着牙说：“我八岁到十八岁，十年了，两台车，车都有感情了，你没有。杜建华和林永年再说什么也就只有那点可说的，你狠，你把事情说得干干净净。”

陈路低头：“我的职责。”

“好，你的职责，你和林永年是一路人，除了利益就没有其他的了。”林凡后退两步，扯唇哂笑，“很好，那你现在履行你的职责吧，把我打晕，捆上飞机，送到美国。”

论打架，林凡的确打不过陈路，毕竟他那一身本事都是和陈路学出来的。

陈路沉默片刻，问：“回哪里？”

林凡终于松动面容，说：“许静那里。”

为着财产划分，许静和杜建华打了大半个月官司。杜建华婚前留了一手，大部分财产仍然在他名下。虽然许静只得到一小部分，但也足够丰厚，足够让她安稳地抚养杜子睿长大。她搬出了别墅，带着杜子睿住在市中心。

许静给林凡开门，这么两个月，她憔悴不少，眼角生出好些细纹。看到林凡，许静稍显惊讶，但很快从容：“进来吧凡凡。”说着便为林凡拿拖鞋。

林凡站在玄关不动，往里扫了一眼，说：“不用，杜子睿在睡觉？”

“是，吃完早饭又睡下了。”许静知道林凡是为许橙找她，主动走出来，带上家门，“我和许橙说那些话，凡凡，我是为你们两个好。如果我是故意挑拨你们两个关系，如果我说的话是错的，许橙会听吗？她跟我没母女情分，她不会听的。”

林凡眼中蕴起怒意，淡淡微笑：“你别把自己当成善人，也别把自己看得太聪明。”

许静裹紧披肩，直视着林凡：“是，我是有我的打算，凡凡，我就是见不得你为了许橙这样随便改变规划，你原来的人生多好，为什么要变？我是为你好，我也是想为睿睿好。凡凡，睿睿现在就你这么个亲哥哥能依靠了。”

又说：“就算我有私心，我刚刚说了，如果我说的话是错的，许橙会听我的吗？

林凡终于明白许静的逻辑，嗤笑：“好，那我今天就把话和你说清楚，许静，我对杜子睿好是因为杜子睿这个人，无论在美国在中国我能帮的都会帮。但是，如果你从这个角度出发想干涉我的规划把我和许橙分开，那杜子睿以后和我没一点关系，我心里只有许橙，你听明白了吗？如果你真想为杜子睿好，那你就祈祷许橙和我结婚，他姐姐才是他真的靠山。”

许静张着口哑声很久：“凡凡，睿睿是你亲弟弟……”

林凡懒洋洋地插起口袋：“你以为我天生就把杜子睿当亲弟弟？杜建华在外面那么多小孩，难道每个我都当亲弟弟亲妹妹？那你真是把我当圣人了。我眼里，只有许橙一个妹妹，杜子睿一个弟弟。”

许静愣住。

半晌，许静说：“好，我知道了，那你想怎么办？我打个电话给许橙？”

林凡说：“可以，但没什么用，你那些话她是真听进去了，我自己想办法吧。你有没有东西要带给外婆？我要去见外婆。”

许静知道林凡是什么意思，宣告自己在这个家的主权，她没再反驳什么，只说：“刚搬过来，家里没买多余的东西，你路上买点水果牛奶好吧？”

林凡点点头，嘱咐：“中秋节你带杜子睿去外婆那里，我也去。”

“睿睿是想去。”许静看林凡要走，关切问，“你身上还痛吗凡凡？”

林凡顿了顿，说：“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