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月没回家了,许橙木木坐在床沿,她的房间,这整个家,什么都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但什么也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苦橙树还在那里,天台,她和林凡一起种的,长高不少。橘子也长大了,现在是一岁半的成年鸟。事情很多,一桩桩一件件,竟都成了回忆,像没有停顿符的诗篇,本来绵绵长长地唱着,现在却戛然而止了。
许橙的思绪很多、很乱,没整理清楚,手机铃声响起,林凡打来电话。
早七点的航班,他去美国。
在外婆的错愕里橘子的尖叫声里,许橙夺门而出。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她清醒过来,刹住脚步。就在刚刚,许静坐在客厅里说了那些话,那么她现在跑下去又见他,这算什么呢?
算,要断,也该见了这一面再断。
很迟了,小区里不再有夜归的人,连灯火也只零落几盏,或许已经是凌晨十二点,或许一点两点,许橙没有看手机,只顾匆匆下楼。
楼道口,林凡迎住许橙,双手箍住她上臂将她牢牢固定着,气息急促:“我不知道那边状况具体怎么样,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我不能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许橙,我要把所有话和你说清楚,我才能放心去美国。”
许橙知道林凡要说什么,她不想听那些,可是话竟说不出口。本就是十七八岁最纯粹最炽热的年纪,违心的话谁又能说得出口。
遵循本心的,是林凡再一次的拥抱。薄荷香一如既往侵袭,许橙拼命忍住眼泪,手抵着林凡以做挣扎,他却纹丝不动恍若未闻,根本不松动怀抱。
林凡说:“我想要一个结果,是我想要。现在国内的发展态势不比美国差,我有能力,我在哪边都能发展好,你不要有压力。许橙,我会回国,我想和你结婚,你嫁给我。”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急切的求婚了。
放在今晚之前,许橙会觉得这一刻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可现在,她只能拥有巨大的悲伤。
许橙说:“林凡,你原本的规划就是最好的规划,不要再走一条不确定的路了。你好好去美国,我们……我们以后,以后就像最开始决定的那样,不要为了谁改变,过一段时间就都会适应的。我还是会把你当哥哥的,亲哥哥,你偶尔回国来看看我,我会很高兴。”
那三个字许橙咬得很重,微笑着说末尾那句话,竟没有溢出一点哭腔。
林凡松开手,以古怪的沉默看着她。
继而,他轻轻地笑:“你在说什么许橙?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应该怎么和你保证你才能相信?你想怎么样,你和我说,我都去做,好不好?如果这里是纽约我现在就可以和你合法结婚,可是……”
林凡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真的开始思考把许橙一并带去美国结婚的可能。
许橙一向来知道他对她生气的时候有些疯,却没想到他能疯到这种程度,这时忍不住哭了:“林凡……”
林凡回过神,把许橙按在墙上:“小橙子你告诉哥哥,哥哥在这里你不用怕,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许静来找你了?今天他们打完官司了,她就这么恨我们两个?”
“不是。”许橙用力摇头,噙着泪看林凡,“不是,她是为我们好。”
林凡额头抵着许橙的额头,眼尾泛红,嗤笑:“许橙,你难道真的相信这种为了谁好的苦情戏码?这种早就过时了。我有能力,我不是非要在美国发展才会好,你哥哥在什么地方都会好,家里的事情我也能解决。小橙子,不和哥哥闹了好不好?你现在只要答应我好好地等我回来,你‘嗯’一声就好了。”
许橙紧紧咬着嘴唇。
“说话,许橙。”林凡死死地把她抵在他和墙壁之间,颤抖地抚摸她脸颊,沾了满手的水意,他心也近乎被撕裂的痛,“说话。”
许橙只有摇头。
林凡发了狠,逼她:“好,你不说,你不说我不会放心去美国的,那我不去了,我就在国内守着你,我哪里都不去了。”
许橙满眼含泪地怒视他:“你疯了。”
“我是疯了。”林凡喘息得极厉害,他每说一个字腹部都被牵连得极疼,却仍然毫不克制自己的力道,“早就疯了,我心甘情愿的。”
说完,他低下头。
这次的吻比初次更重,重到疼,又是强迫,明明他们之间温柔平和的时刻更多,亲密却为什么都是这样痛的,殊死缠斗。
有血腥味了,许橙的,林凡止住。
许橙偏开脸,不愿看林凡,语气有浓浓的疲惫:“我讨厌你。”说完,她不肯再说一个字,就眼泪默默地掉。
“对不起。”林凡竟然也有了哭腔,他少年时期不曾这样掉过眼泪,“但是许橙,你说这样的话,我没办法放心走。”
许橙从未见过林凡哭,她错愕地看向他。
“我爱你。”
林凡突然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响,却是平地一道惊雷,炸开在许橙耳膜。她想她听错了,但没有,就是这三个字,我爱你。
他们两个没有告白过,没有正式地告白,因为长久以来都无法剥离那一层窗户纸。但,一段恋爱的开始无疑是一份认真的告白,我喜欢你,而林凡,许橙荒诞无稽地在各种尖锐情绪中感受到一丝好笑,她的哥哥傻傻的,和女生告白就直接说我爱你,和女生告白就直接说我想和你结婚。
可是许橙知道,林凡不是油腔滑调,不是情场老手把这三个字当成口头禅当成一张空头支票,林凡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用了无以数计的心力,知道了这三个字,才能讲给她听。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可是不能,不能的,越是这样越是不能。
“我不爱你,林凡。”许橙忍着泪,直视着林凡,死命压住哭腔,“林凡,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我自己好。”
林凡愣住。
许橙掐着自己的手掌心,已经破皮了,火辣辣地疼。她说:“你现在爱我,但是过几年呢?你到了美国之后还会爱我吗?林凡,我们只是太年轻的冲动而已,这种感情不是认真的,不是长久的,所以你不要坚持了。”
林凡无声地弯弯唇角:“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许橙,你不过是在说反话。”
“我没有说反话。”许橙用力挣开林凡,奇怪,林凡的力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她轻轻松松就挣脱了,“林凡,我不信任你,一点都不信任你,我不想变得和我妈妈一样。”
这种话,太重了,太狠心了。许橙眼泪直往下流,心无比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凡被她推开,踉跄两步,的确被许橙的这句话惊到,怔住片刻,苦笑:“小橙子,你让人伤心的功夫一直很厉害。”
这是在说从前她骗他她喜欢周谨一的事,许橙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林凡开始听进去她的话了,她必须乘胜追击。
许橙说:“即使你真的爱我,我也不想等你,很累的,我不喜欢那么累。周谨一很好,你自己说过的,周谨一更适合和我——”
结婚。
许橙没有再往下说伤人的话,因为林凡整个人很严重地晃动了一下,他撑着旁边的楼梯扶手才没有栽倒,肝移植术后,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伤身体了。
林凡却是高兴的,因为他看出许橙在担忧,她爱他,他知道的。
林凡忍着痛,微笑:“我没事,许橙,你——我不逼你了。等我下次回国,下次回国你想清楚了我也把规划做好了,我们再好好说,好吗?”
许橙没有说话。
剧痛已经让林凡无力再说一个字,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他快撑不住。如果身体好,今夜他会坐在台阶上把事情好好和许橙捋清楚再走,他身体本来好得不得了。但现在,林凡如强弩之末,仅能声音很轻地哀求:“小橙子,早上,你要送我去机场吗?我来接你。”
许橙又是两行泪堕下,摇头。
林凡笑笑:“没事,反正也不是最后一次见,七点是太早了,现在都快两点了。那好,小橙子,再见,和哥哥说再见好不好?”
许橙轻轻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