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没有再看林凡一眼，急急地拾级而上，过了楼梯转角，扶住墙壁，瘫软下去蹲到地上，捂住嘴，无声大哭。

林凡没有多留，他知道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好，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直接晕倒。

轿车在幸福家园门口等他。

林凡去美国很方便，带两本证件就足够，不用其他行李。他在车上眯了会儿，直接出发去机场，五点半顺利到达。

早上七点的国际航班，六点必须过海关，这是底线。林凡不用托运，线上也已经值机，站在海关入口，没有直接进去。

因为这是单行线，走过去就回不了头。

航站楼巨幅的玻璃框着天空，因为是夏天了，天亮得早，已经亮透，但仍然呈现出一种灰色。今天是阴天，难得的夏天之中不晴不雨的中规中矩的阴天。

半个小时，林凡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等云后不出的旭日吗？不是。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他在等许橙。

林凡想，自己真是疯了。

将近六点，林凡转身走向海关通道。

许橙一整夜没有睡。

她那样流着眼泪回到家，外婆吓坏了，知道情况以后，掐着念珠叹很久的气。许橙让外婆早早地睡觉，她自己静一静就好。

静一静，她走进林凡的房间，书桌书架都还在那里，沙发也还在那里，但是林凡的东西都不见了。

许橙坐到沙发上。

似乎想了很多事，想林凡买来沙发她第一次坐在这里读书的那个清晨，想两个人挤在书桌前他辅导她数学题的很多个午后，等等，诸如此类的事。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想，因为枯坐许久许橙浑身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她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个时间，突然收到消息，不是林凡的。

蒋泽：[妹妹妹妹，你哥七点起飞，你想见他想说几句话的话最迟最迟五点五十到机场哦！！他六点必须过海关了！！！虽然我没问过他但是他一定会等你的我知道！！！！！]

蒋泽：[对了这是机场路线图]

蒋泽：[链接]

蒋泽：[你哥这次大概率会在美国直接待到明年大学开学，这是我的直觉……不过一定不是他不愿意回来。所以，不知道你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许橙握着手机，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水。刚刚说那些话，意思是要断了，断了，那又何必去见。许橙没有回复蒋泽。

三点。

四点。

五点。

五点十五分。

许橙一直坐在这里。房间从黑暗到不明不昧，再从不明不昧到一室通明，一切不清晰的都清晰了，但即使清晰，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房间仍旧是空的。

除了橘子。

橘子不知道是怎么从笼子里出来的，羽毛折腾坏好几根。许橙怔怔地看着它，橘子也歪着脑袋看她，轻轻地啄啄她手心。

橘子突然说：“妹妹早上好。”

幸福家园到机场，三十分钟的车程，许橙出门打上车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五。

汽车驶过跨江大桥，远处茫茫江面，天水一线。白线之上有一架飞机掠过，许橙看见，它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希冀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林凡是她哥哥。

机场设计得这么大，可能有这一方面的考量——留给分别的人足够的告别时间。可现在，对于掐着分秒见面的人，成了一种阻拦。

许橙跑得非常快。航站楼大厅的穹顶很高，在这穹顶之下，在这人潮之中，她很渺小，像一只漂泊的离群的鸟，一只白色的小鸟，拼命地向她的目的地飞去。

其实，许橙没有给林凡发消息。

或许他不会在这里等待，或许她仍然不愿意告知他她来见他，总之，念想很多，导致许橙这一次的奔跑似乎是全然无意义的举动。

有意义。

她看见林凡了。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五十七分。

许橙只看见林凡的背影。她看过很多次他的背影，但没有一次是现在这样。她终于反应过来，林凡真的要离开了，离开他们熟悉的共同生活的杭市，去往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连想象都描摹不出的地方。

许橙停在那里，没喊林凡。

林凡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一眼。

遥遥相望。

双双一震。

这一边飞机起降轰鸣阵阵，那一边旅人行色太过匆匆，时间按着它的规律流转下去，不为谁停，同样的不为他们。卡在最后的时间，没有动，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橙泪流满面。

她飞奔过去。

她被林凡接住，许橙哭着喊：“哥。”

林凡含着泪笑：“等我回来，小橙子。”

林凡松开拥抱，认真地细致地看着许橙，眉眼，一寸一寸，想要牢牢地刻画到心里去。看着看着他下意识地想低头，想吻她，但动作生生停顿，他知道她喊那一声的意味是什么。

林凡只笑笑，说：“等我回来，许橙。”

天，阴了一座城。

云层吞没一架又一架飞机，明明那么厚，却不下雨，机场没有任何一道因为天气而延误的广播。其实延误也没有用，但许橙只是期盼，期盼林凡能在这片土地上多留一些时间，这样，他们就好像没有分离。

航站楼，许橙一直留到七点整。七点整，她看见一架飞机准时起航，向遥远的北美大洲飞行而去。许橙捂住脸，再次泪落。

一路平安。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