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速写讲评结束,下课铃打响,教室却没多少收拾东西的声音,大家都留下来加练。许橙没有,轻手轻脚地整理好东西,走出教室,飞跑下楼梯,往校门口奔去。
通校禁令今天解除,林凡来接她回家。
盛夏季节,热意在晚上仍旧不退,风里有烘得熟透的青叶子味。轿车停在老位置,一盏路灯下面,林凡靠在车门上,双手插着口袋,旧有的悠闲散漫姿态,唇边淡淡的笑。
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合计至少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余分钟,对于这一阶段的少年人来说,分别时,度日如年,度秒如年。
许橙看到林凡的这一刻,眼睛就湿了。
林凡直起身,大大咧咧张开双臂,噙着浓浓的笑,等着许橙飞扑过来。这时刻少年意气风发,一个月来压抑的情绪都消了散了化作烟云,他加冕为王,高歌凯旋。
然而,这个动作在许橙的意料之外,她可没有要抱林凡的意思,虽然小别胜新婚……等等这什么词在她脑袋里啊!许橙桃红着脸颊,在几米外放缓脚步,钝钝走向林凡。
林凡轻哼一声,挑起眉:“这么多天没见了,不抱一下?你不想我?”
许橙温吞说:“不想。”
“不想?就不怕我伤心?”林凡把许橙拉到怀里,低头在她耳侧,“我想你,天天想你,小橙子,你怎么能说不想我?”
林凡变成一块黏糊糊的太妃糖,又甜,又黏人,这还是画室门口呢,许橙害羞坏了,推他说:“你先松开我。”
“嘶——别推我。”林凡实打实地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装疼,伤口还没好全。
许橙紧张:“你怎么了?”
林凡低低地笑:“打篮球,腹肌拉伤了,你摸摸?”
许橙满脸红遍,抗议:“林凡你抱够没有快点松开我啦。”
“没有。”林凡耍无赖,“你不说想我我就不松开了,小橙子,哪个妹妹像你这样对哥哥这么绝情的?”
许橙咬唇,扭捏一阵,乖乖地环抱住林凡的腰,埋在他怀里,声音比蚊子叫还轻:“我没有不想你。”
就是太害羞了,说这种话还要用双重否定表达肯定,林凡低笑出声,心满意足地亲亲许橙发顶,夸奖:“现在是个好妹妹了。那我们先去云中,吃好馄饨再回家。”
白天打过电话,林凡问许橙夜宵想吃什么,画室十点下课一定会饿,许橙说想吃云中附近的千里香馄饨,之前他们一起上下学,一周会有两次吃这家馄饨店。
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还是老味道,淋点醋浇点辣椒油,葱花香菜一小把,用杭市话来讲,很“落胃”,好吃、吃下去很舒服的意思。许橙发现林凡吃得清淡,没添其他调料,就清汤的,林凡说最近上火。
许橙说:“上火吗?那是要忌口了。”
林凡笑笑:“我是一个月没见你,憋出内伤了,所以上火。”
许橙咳了咳,埋头吃馄饨,林凡这人不正经起来什么正经的话都能往别的地方绕。
吃下去小半碗馄饨,肚子踏实了,许橙放慢速度,慢悠悠地吃,边吃边碎碎念:“之前通校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集训累,因为能回家,每天都很新鲜,但是住校之后感觉每天都一样,早上速写上午素描下午色彩,晚上就是讲评。我好好奇啊,以前在云中没通校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都忘记那种感觉了。”
林凡仍然是笑着:“那现在是完全适应和我一起过日子了?嗯?”
许橙脸颊绯红:“是、是……”怎么这话听起来还是不正经呢?
林凡说:“我也不理解当时了,怎么一直拖着不认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
许橙轻哼,低头吃馄饨,含糊说:“那就要问你了。”
林凡已经吃好,专注地看着许橙:“应该小时候就认的,那样的话,到现在就快有十年了,现在这样算起来都没有一年。这件事我很遗憾的,我都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样。”
许橙想了想,说:“小时候你在国际学校读书,我们不会住到一起,其实也差不多。现在……现在也不迟。”
许橙心想,小时候就认识,小时候她就喜欢林凡的话,那两个人的情路未免太坎坷,难免更多挣扎,虽然现在挣扎的也很多。
林凡说:“嗯,是不迟,有的是时间。”
话题不免伤感,许橙三两下吃好馄饨,迫不及待拉林凡上车,她有东西给他看。开了灯,许橙小心翼翼拿出活页夹,打开,里面是三张明信片大小的画卡。
“这是我摸鱼的时候画的,彩铅画的,你看好不好看?”许橙把活页夹递给林凡,眼睛亮亮的,很一副邀功的样子。
林凡取出画卡,认真地看。
三张,每张内容都容易辨认。第一张是教务处,两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写检讨;第二张是楼道口,一个人撑伞,一个人站在楼道口;第三张是书店,两个人并肩在书架前。
“时间没那么多,只好画得简洁一点,但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许橙尾巴翘得高,眼睛弯弯,“是画得很好吧?”
“很好,非常好。”林凡反复拿着三张画卡看,“你打算送给我吗?”
许橙惊讶:“才不是,我还没画好呢。我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没画,画完我要一起收藏起来的,林凡你怎么想得这么美?”
林凡漾出笑,仔细地把画卡夹回活页夹,看向许橙:“那你要画一辈子了?”
许橙移开视线,耳尖烫:“那要看……总之,先把这一年的画完再说。所以我觉得不用遗憾以前,现在也很好,这一年也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回忆了。”
林凡放好活页夹,揉了揉许橙头发:“嗯,说得很对,那我就等你画。”
许橙安静地小憩,林凡看向窗外。路灯都是昏黄的,昏黄的一道道向后拖曳而去,流逝,不断流逝。陈路已经开得够慢了,但时间的流逝却不能人为地降低速度,幸福家园总是要到的,他也总是要和许橙坦白那些话。
到了。
日思夜想的家近在眼前,许橙欢天喜地,没有注意到林凡异样的安静,注意到,是直到林凡在楼道口停顿了脚步。还是浓浓的黑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要紧话的时候都变成了黑夜,似乎黑夜能提供一种天然的雾障。
许橙疑惑地看向林凡,他无声无息地凝视着她,继而,伸手掌上她脸颊,像抚摸小动物那样轻轻地抚着摩挲着。
林凡的喉结上下滚动,话欲出口,却又咽了下去,这样反复多次,半晌没有倾倒出一个字。所有的心绪,都藏在此刻一双哀伤的眼眸里,但是眼眸又被黑夜藏住了。
许橙不解开口:“哥……”
林凡再一次拥她入怀。
现在的拥抱与刚刚不同,不迫切,不是那颗甜甜黏黏的太妃糖,是淡淡的,像一朵薄薄的云笼住她,云是积雨云,许橙心里一紧。
林凡低声:“我有事和你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在说事情之前,许橙,你一定记住,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许橙僵住片刻,轻声:“好。”其实他这样的话一出口,她就有所预料。